小圆端着空碗回来的时候小声说:“杏娘姐姐,那人吃第三碗了。”
“饿坏了吧。别盯着人家看。”
“我没盯着看,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瞅了一眼。”
杏娘笑了一下,没揭穿。
小圆现在学着看人下菜碟了,说明这孩子在留心。
好事。
那个赶路的汉子吃完第三碗,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这里歇够了。
午市的客流从巳时末一直持续到未时中,中间没断过。
灶火就没熄,杏娘的手就没干过——捞馄饨、盛汤、撒葱花,一整套动作机械重复了两个时辰。
但她不觉得累。
这种累是有数的——每一碗馄饨出去,铜板就进来一个。
她在心里大致算了笔账:今天午市连汤带面加小菜,大概做了四十来碗。
按平均一碗六文算,流水二百四十文上下。
刨去食材和柴火,净落一百文出头。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往上。
加上早市和晚市,翻个番不止。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心想:是时候想想下一步了。
午市收了,小圆和阿菱在后厨洗碗,流水声哗啦啦的。
杏娘搬了条凳坐在门口吹风,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日头偏西了,街面上人少了大半,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正眯着眼歇神,余光瞥见巷口一个人影走过来。
皂衣,腰刀,步子不快不慢。
李磬。
她没动,看着他从巷口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外站定。
“吃了吗?”
“还没。”
“进来坐。”
李磬跨进铺子,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腰刀摘下来搁在桌边。
杏娘从后厨端了一碗素面出来——清汤,撒了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
往桌上一放,筷子搁在碗沿上。
“先吃。”
李磬没客气,低头吃面。杏娘也不催,坐在旁边喝自己的凉茶。
她跟李磬认识这么久,也摸到了一些门道——他来找她,如果是公事,会站在门口说。
如果不急,会坐下吃碗面再说。
今儿坐下吃了,说明不是急事,但有话说。
一碗面见底,李磬把碗放下,抹了把嘴。热汤热面下肚,眉心舒展了一些,像是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昨儿我在东市那边当值。”
杏娘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等他往下说。
“碰到一个人,在打听常乐坊这片的食肆。”
“什么人?”
李磬摇了摇头:“面生。不是这片的人,穿得挺体面,看着像大铺子里的伙计。”
“打听什么?”
“问这条街上做吃食的铺子有几家,哪家生意最好,东家什么来历。“李磬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问得很细。”
杏娘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消息来得不早不晚。
她心里那句“是时候想想下一步了“还没凉透,外头就有人替她想了。
“你没拦着?”
“没由头拦。“李磬看着她,“人家只是打听,一没闹事二没犯禁。我多看了他几眼,他察觉了,就走了。”
“长什么样你还记得?”
“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嘴角有颗痣。“他顿了顿,“左嘴角。”
杏娘把这几个特征在心里记下。
“谢了。”
李磬站起来,拿起腰刀挂回腰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
“小心些。”
“知道。”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杏娘坐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
晚市过后,小圆和阿菱各自回去了。
杏娘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干净,将长凳一条条翻到桌面上,扫了地,把灶膛里的灰清出来。
这些活儿做完,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灶台上还剩半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没急着走。在条凳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李磬带来的消息不大不小,但够她想一阵子了。
东市的人。
在大铺子里当伙计的,穿得体面,来西市打听做吃食的铺子。
打听得还很细——几家店、哪家最好、东家什么来历。
“你一个小食肆,有什么好打听的。”
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第一种可能:同行摸行情。
长安城的饮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西市虽然不如东市繁华,但也是正经商圈。
有酒楼想往西市扩、想摸清这里有几家竞争对手,这说得通。
第二种可能:有人对她这个人感兴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府。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按下去。
沈府的事儿八字没一撇,别什么事都往那上头靠。
可话说回来,她这一世做人做事低调得很——不开业敲锣打鼓、不挂招牌张扬、不跟人起冲突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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