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没催他。她站在摊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头才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姑娘,那个院子——不租了。”
杏娘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刘老头避开她的目光,把面前的一卷线拿起来又放下,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冷,是心里不踏实。
“有人来打过招呼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说那个院子不能租给你。”
“谁?”
刘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不肯说名字。“姑娘,你一个开面馆的,怎么惹上东市那边的人了?”
杏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她明白了。
永兴楼。
钱掌柜那天在东市门口跟她说了三句话,她回了三句话。
当时她以为那场交锋到此为止了,但现在看来——钱掌柜没有只在嘴上过招。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只是卡她的食材,连她想租个院子做酱料,他也把手伸过来了。
“他派人来跟您说什么了?”
刘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来的人也没说别的,就是让我想想——那个院子租给谁,以后会不会有麻烦。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了。”
杏娘沉默了几息。
她不怪刘老头。他是西市一个摆摊的老头,得罪不起东市的永兴楼。人家派个人来“打个招呼“,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压力。换谁都会缩。
“刘叔,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刘老头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他抬起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到底也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难受。
杏娘从怀里把那卷租契抽出来,扫了一眼,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刘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姑娘,你——你自己当心。”
杏娘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她走出那条巷子,拐过弯,太阳还在头顶上,和昨天一样亮。但她觉得刚才揣在怀里的那份租契变沉了。
不,是空手走回去的路变长了。
杏娘走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只鸡在刨食。
她靠在那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上,墙皮的温度透过衣裳传到背上,烫烫的。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看着巷子对面那户人家的木门发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昨天去看院子,谈好了价,约好今天签契——一切都很顺利。
她甚至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院子里怎么布置、酱缸放哪几个位置、矮房怎么改造成发酵间。
连槐树遮阴能省多少工夫她都算进去了。
然后今天,刘老头说:不租了。
不是他不愿意租,是他不敢租。
永兴楼的人来打过招呼了。那个打招呼的伙计甚至可能就站在她昨天站过的巷子里,敲了刘老头的门,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掌柜的说,那个院子您再想想。“一句客气话,一个在长安开了几十年老店的背景,就能让一个摆摊的老头缩回去。
她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东市到西市,走最近的穿巷路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也就是说,永兴楼的人昨天下午或者今天早上才来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钱掌柜一直在盯着她。
这让她后背有点发凉。但只是一瞬间。
因为紧接着她就想通了另一件事——钱掌柜为什么要费这个劲来封她一个租院子的动作?
因为她要扩大酱料生产的意图,他猜到了。
卡住她的食材渠道没卡死,他就换了个方向——不让她扩产能。
这说明她走对路了。
杏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西市开面馆的,硬是被一个东市大酒楼的掌柜当成了头号对手来防。
派伙计盯着她的动静,派人去跟她要租的房主打招呼,连一个空了好几年的破院子都不让她碰。
做吃食的人不怕被人盯,怕的是自己先慌。灶火不灭,手不停,什么都挡不住。
“行,你封我。”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背上的墙灰,没有往铺子的方向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要去再看看那条街尾的破院子——那个她之前扫过一眼、觉得太小了、没当回事的破院子。
杏娘回到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了。
小圆正在灶台前忙着准备晚上的汤底,听见门响抬头目光掠过,看见杏娘的表情就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杏娘脸色不好——恰恰相反,杏娘的脸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房主那里签完契回来。
“杏娘姐——租契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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