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们不冲着铺子来呢?如果他们是冲着供应商来呢?如果在进货渠道上下手脚呢?
杏娘听过一个案子——有家店的老板被人整过,对方没碰他的店,也没碰他的食材,而是买通了一个食客,在店里吃完之后当场“晕倒“,然后家里人抬着人堵在店门口闹事。
事情闹了三天,最后查清楚了,是同行雇的人。
但那三天里,那家店的生意跌了七成,后来再也没有缓过来。
那把戏她不陌生。在长安,没有监控,没有食品检验,没有卫生部门可以替你出证明——人家说你食材有问题,你就得自证清白。
而自证清白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已经脏了。
杏娘把焯好水的肉捞出来,换了新水,把瓦罐坐到灶上。
她一边往罐子里放姜片一边想:她得赶在那些人动手之前,先把自己的铺子做成“查也查不出问题“的样子。
不是出事再解释——是让人根本找不到动手脚的机会。
小圆擦完桌子走进来,在水盆边洗手。她回头看了杏娘一眼,发现她在想事情,就没出声,自己找了块抹布开始擦灶台。
杏娘把盖子盖上,拿布擦了擦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几条线——明天一早先去西市跟老刘头打个招呼,让他帮忙盯着有没有人打听进货。
然后去一趟坊署,不是告状,是先把铺子备个案。
最后,得找李磬一趟。让他帮忙查查那个姓周的牙人最近跟谁走得近,跟什么人吃了饭、喝了茶。李磬在西市当值,这些消息他比她有办法。
那条线,该收一收了。
得在李磬那边查到更多消息之前,把自己的防线再扎紧一些。
下午申时刚过,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了,杏娘坐在柜台后面剥蒜,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秦娘子。
仁济堂的女掌柜很少在这个时辰出门。
药铺一般是上午看诊的人多,下午抓药的少,但她通常都在铺子里对账、理药材,不会到处逛。
所以当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杏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来串门的。
秦娘子的脸微微红着,像是走得急了,站定了之后先喘了一口气,才开口。
“杏娘,我跟你说个事。”
杏娘放下手里的蒜,站起来:“你说。”
“今天上午仁济堂来了一个病人,“秦娘子说,“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我给他开了药,随口问了一句吃了什么,他说是在西市一家食肆吃的馄饨。我没多想,又问了一句哪家,他说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在常乐坊一带——是绿色的招牌。”
杏娘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绿漆的木招牌。
“他没说是你,“秦娘子说,“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后来他抓了药走了,我又想了一下——常乐坊卖馄饨的店就你一家。而且他的症状……不是食物坏了的那种吐泻,更像是被下了什么东西。大黄、芒硝那一类泻药的分量不会太重,但够让人跑茅房跑上大半天的。”
杏娘没有说话。
秦娘子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不是来吓你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最近要当心。你赢了永兴楼的事整个西市都知道,有人心里不痛快,这是正常的。但从食材上传事,这是想断你的根。”
“我知道。“杏娘说。
秦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是真的知道,不是敷衍,才嗯了一声。
“那个病人的方子我留了底,“秦娘子说,“如果他再来,或者有人拿这事去坊署告状,你来找我。我能替你作证——他的症状不像食物变质,更像是被人下了药。”
杏娘看着秦娘子,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你。”
秦娘子摆了摆手:“别谢我,都是街坊。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又站了片刻,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没说,只说了句“那我回去了“,就掀帘子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帘落下来,在风里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蒜皮碎屑,把它们一片一片捻掉了,扔进角落的簸箕里。
她跟秦娘子不算特别熟。
之前也聊过几次天,知道她是仁济堂的当家人,懂药,更懂人。
但秦娘子今天专门跑这一趟,不是为了套近乎——她是真心在替她担心。
杏娘把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常乐坊不大,但在这里住得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真正有事的时候反而会站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蒜皮的气味,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盐。
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
然后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些,转身去了后院。
蹲下来,把院墙根下的每一块砖都看了一遍。
不是看有没有人翻进来——她是看那块松动的砖还在不在。
砖还在。砖下面的东西也还在——一把备用钥匙和一个她藏了许久的钱袋。
蹲在那里,手指摸过那块砖的边缘,没有把它翻起来,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把砖按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她换了一壶水烧上,把明天要用的肉从桶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她做事跟往常一样利落,但动作之间多了一种从容——那种从容不是不在乎,是心里有了底。
她不怕事来。她怕的是不知道事从哪个方向来。今天秦娘子把方向指给她了。
小圆在旁边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杏娘姐切肉的时候,没有说话,没有哼歌,也没有催她去干活。
但她切的每一刀,都比平时更用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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