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内容——她已经背下来了。
她是在看那枚朱红的官印。
印泥的颜色很正,盖得也很清楚,说明坊署在这件事上没有含糊。
吴账房三年,三个证人各有责罚。
她轻出一口气,把文书叠好放回抽屉里。
回到后厨继续揉面。面已经发好了,她揉的时候手心能感觉到面团里的气泡被压破的小小震动。她揉完一遍,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脑子里还在转那五百两的事。她说不心动是假的——五百两够她在常乐坊再开一间铺子。
但她也清楚,赵永昌给的五百两不是单纯的钱,是“这件事到此为止“的价钱。
她收了,以后在常乐坊就再也没有人替她说话了——人家会说“她自己都收了钱,这事就算了,我们还替她抱什么不平“。
不能收。不是骨气,是算计。在这条街上混,让人知道你不好惹,比让人知道你收了多少钱有用得多。
赵永昌走了之后,杏娘把那张留着折痕的桌子擦了一遍。她擦得很仔细,折痕的地方多擦了两下,像是在抹掉一个曾经摆在面前的选择。
小圆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杏娘姐,那个人是谁啊?”
“永兴楼的东家。”
“他来做啥?”
“来赔不是。”
小圆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太听懂“赔不是“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但她没有继续问,缩回头继续洗菜去了。
杏娘把抹布搭在桌沿上,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五百两。
她不是不心动。
昨晚还在算账——铺子要添几张新桌子,后厨的灶台该修了,冬天快到了还得存一笔炭钱。
有了那五百两,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她不能收。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明白一件事——收了那五百两,她和永兴楼之间就扯平了。
以后她再有什么需要永兴楼帮忙的地方,就开不了口了。
在长安,有时候让人欠你一份人情,比收五百两更有用。做汤的人都知道,盐放多了,再好的底味也救不回来。五百两就是那把多余的盐。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心里清楚。
傍晚的时候,赵三娘过来串门。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坐在杏娘铺子靠窗的位置上,喝了一口,问她:“听说永兴楼那个东家来找你了?”
杏娘从后厨伸出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这条街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杏娘笑了一下,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给了你多少钱?”
杏娘从后厨走出来,在赵三娘对面坐下,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红枣汤端过来喝了一口。
“我没要。”
赵三娘抬起眼皮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
“没要?”
“没要。”
赵三娘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又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里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像是在心里把杏娘这个人重新称了一次。
“你做得对。“赵三娘最后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把碗里的红枣汤喝完——她喝得慢,像是在让那口甜味在舌尖上多停一会儿。
喝完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杏娘的肩膀。
“我走了。明天早上让你家小圆过来拿几个包子,我蒸了茴香馅的。”
赵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目光不是看杏娘,是扫了一眼这间铺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她才放心地走了。
赵三娘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杏娘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干净,把碗碟归位,把明天的面发好,盖上湿布。
小圆已经把后厨的菜洗好沥干了,正蹲在门口把围裙叠好。
杏娘走出来,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巷子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小圆。”
“嗯?”
“你今天端了多少碗?”
小圆认真地想了一下:“十五碗。”
“不止。”
“十六?”
“十七。”
小圆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但这一回她没有笑得露出牙齿——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像是十七这个数字让她觉得满意,但要忍住不能表现得太得意。
杏娘看着她抿着嘴笑的样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收工了。”
小圆跟着站起来,把那件叠好的围裙夹在胳膊底下,跟在杏娘身后走出铺子。
杏娘锁门的时候,小圆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杏娘姐,我想一直在你铺子里做。”
杏娘的手在锁上停了一下。她把锁扣好,拔出钥匙,转过头看着小圆。
暮色里小圆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她已经想好了、决定了的亮。
杏娘看了她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你得先把碗端稳了。”
“我今天端了十七碗,一碗都没摔。”
杏娘没有反驳她。她看着小圆说这句话的样子——没有犹豫,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伸手拍了拍小圆的头顶。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杏娘走在前面,小圆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巷子深处。
杏娘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小圆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小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晃了一下,然后消失。
杏娘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掏出钥匙握在手心,站了一会儿。
想起自己刚到长安那天的样子——口袋里没有几文钱,不知道晚上住哪里,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车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她有了铺子,有了帮手,有了街坊,有了一份被验证过的清白,还有了一个愿意跟着她干的小姑娘。
她推门进了屋,在床边坐下。手指碰到玉佩,坠在指尖,有一点点分量。
想起前几天那几根葱的事——葱不见了,后来又回来了,比之前还新鲜。
当时觉得是太累了手不准,但今天不累,手也是准的。
杏娘低头看了看玉佩,在暗处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什么都没变。
她想了想,没再想下去,把玉佩摘下来放在枕边。
长安城还是那么大,但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街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人了。
喜欢食味长安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食味长安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