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告诉小圆那是为谁和的。但小圆收拾完走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团新和的面,没有问,把盆子往案板里面推了推,防止被碰到。
杏娘看了小圆一眼——这个小姑娘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点破。
那天杏娘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李磬坐在铺子窗边翻书的样子,吃面的时候会把碗端起来喝汤,在堂上穿着官服走进来的样子,站在门口说“面还做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犹豫。
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想,后天送馄饨的时候,要不要多带一碗汤。
第十五日的午后,杏娘收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杏娘把最后一碗面端给客人之后,跟小圆说了一声“你先收拾着“,就进了后厨。
打开面团盆,取出前两天发好的面——醒了两天的面,筋道正好。
把它揉了几遍,开始拉面。她拉得很认真,每一根都拉得均匀,粗细一致,像她平时做给自己吃的时候一样认真。
杏娘把面下了锅,煮到刚好断生,捞起来过了一遍凉水,然后装进一只洗干净的粗瓷碗里,盖上盖子,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
她没有浇汤——汤在路上会凉,她打算另外用一个小罐子装着。
杏娘又热了一小锅卤汁,浇在另一个小罐子里,盖上盖子,用布条扎紧,跟面碗放在一起。
小圆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她正在打包那些东西,没有问她要去看谁——她只是走过来,帮杏娘把那只面碗稳稳地放进一只竹篮里,然后把卤汁罐子靠着面碗放好,防止它倾倒。
杏娘看了小圆一眼。
小圆没有看她,低头调整罐子的位置,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路上别走太快,汤会洒。“小圆说。
杏娘没有接话。她把竹篮提起来试了一下重量——不重,但她提着的时候觉得手很稳。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晒在巷子里,白晃晃的。她用另一只手挡了一下眼睛,往常乐坊西边走去。
走到李磬住的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先瞥了一眼那棵槐树上的灯笼——灯笼还在,旧得发黄的纸壳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穿过巷子,走到李磬家门前,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
李磬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旧棉袍,没有束冠,头发随便挽了一下。他看到杏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顿了一下。
杏娘没有等他开口,把竹篮递了过去。
“面。没有汤,汤在罐子里,你自己浇。”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那只竹篮——棉布下面露出粗瓷碗的边缘,碗边还带着一点面粉的痕迹。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摸到碗还是温的。
他没有说谢谢。
杏娘也没有等他说谢谢。
杏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补了一句。
“后天我再送一次。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李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只竹篮,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馄饨。”
杏娘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她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已经接近了。
杏娘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又瞥了一眼那棵槐树上的灯笼。
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转着,旧纸壳透出来的光晕淡淡的。
杏娘在巷口站了片刻才往常乐坊走回去,步子不急。
路上她经过西市,看到老刘头正在收摊,跟她打了个招呼。
杏娘应了一声,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杏娘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提竹篮的时候手指在篮把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现在已经消了。
杏娘把手握紧又松开,像是想把那道印子再勒出来。
回到铺子的时候小圆已经把后厨收拾好了,正蹲在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去。
看到杏娘回来了,她站起来,扫了一眼杏娘的手——空的,竹篮不在手里了。
她没有问篮子去哪了,只是把那块门板装好,拍了拍手。
“杏娘姐,明天早上的面还和吗?”
“和。”
小圆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杏娘回到住处之后没有马上睡。
杏娘把后天要用的馄饨馅料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时候加一点姜水去腥,馅不能太干,包的时候皮边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杏娘以前给别人做馄饨的时候从不这么仔细——差不多就行了。
但这一回她不想差不多。
做给自己吃可以差不多,做给客人吃也差不多就行。但做给那个人吃,她想每一步都对。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床顶的横梁。
她来长安大半年,从一间空铺子做到有自己招牌的食肆,靠的是手稳心定——面揉多少下、汤熬多久、肉切多薄,她心里有数。
但李磬这件事她心里没有数。
杏娘不知道为什么他帮了她、被罚了、不告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去给他送一碗面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杏娘不是小姑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收不回来了。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呜呜的,像长安城在打哈欠。
后天。后天送馄饨的时候,她会看着他的眼睛把碗递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她知道她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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