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站在石桌旁边,两只手搭在一起,看着他。
“你吃出来了?”
“嗯。有一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我在卤肉里加了一小块陈皮,去腻的。你以前吃面的时候喜欢加醋,说明你觉得肉有一点腻。加了陈皮之后,不用加醋了。”
李磬低头又夹了一箸面,吃了,这一次嚼得很仔细,像是在一一辨认陈皮在哪里。
然后他嗯了一声。
“不用加醋了。陈皮正好。”
杏娘在石桌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你放了几个月的陈皮?”
“三年。好的卤肉不能用新陈皮,新陈皮味道冲,压肉味。三年的刚刚好,香但不抢。”
李磬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卤肉,嚼得比上一块慢。
“你怎么知道是三年的?”
“卖香料的老周告诉我的。他说陈皮分三六九等,新皮一年以内的不能入菜,三年起步,十年的最好但我买不起。”
李磬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评价:“肉卤得也刚好。不柴,不烂,用筷子一夹就断。”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的菜说这么具体的评价——不是“好吃“或者“不错“,是能说出火候的。杏娘发现他不仅会吃,还会品。
“你还吃出来什么?”
“面条比上次筋道。你换面粉了?”
“没有。这次我多揉了一百下。”
李磬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杏娘没有笑。
“多揉一百下,面就更筋道。每一碗面我都揉了这么多下,只不过今天是第一次被问起来。”
李磬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刚好入喉。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肩膀,连日来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的闷,被这一碗面化开了大半。
李磬把面吃完之后,没有急着收碗。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中间,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还有五天。”
杏娘正在把汤罐的盖子盖回去,听到他说话,停下手上的动作。
“五天后你就解禁了。”
“嗯。”
杏娘把盖子盖好,把空碗叠起来放进竹篮里。
“那以后不用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淡,像是说一件跟天气一样平常的事。她说完了自己没有听到回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磬靠在竹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半块腌萝卜,没有咬。
“不一定。”
杏娘的手在竹篮把手上停了一下。
“什么不一定?”
“不一定不用送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试探什么。他咬了一口腌萝卜,嚼完了,才补了一句:“你做的面跟我以前在长安吃的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家的面是做给你吃饱的。你做的面是做给你吃的。”
杏娘站在石桌边上,听到这话,手指在竹篮的把手上捏得更紧了一些。
“你是吃过多少家面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太常寺的同僚经常带我去吃面,长安城东西两市的面摊我差不多都去过了。有的面汤好面不行,有的面好汤不行,有的汤和面都好但肉不行。你的面汤好、面好、肉也好。”
杏娘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认真点评她的手艺,但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手艺。
“那你出来之后还来我铺子里吃吗?”
“来。”
“还坐靠窗那个位置?”
“嗯。”
沉默了一会儿。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你一个月没出门,都在院子里做什么?”
李磬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才回答。
“看书。把院子里那块地翻了一遍,打算种点东西。把墙角那堆柴劈了。”
“劈柴?你一个太常寺的司丞劈柴?”
“不然呢?坐在石桌旁边发呆?总要找点事做。”
杏娘瞥了一眼墙角——果然,原来那堆随意堆着的柴现在码得整整齐齐,大小一致,摆成一摞。
她想象着李磬穿着旧棉袍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觉得又突兀又合理。
“你种了什么?”
“还没种。土翻了,等禁足结束去西市买点菜籽。”
“种什么菜籽?”
“韭菜。韭菜好活,割了还能再长。再种几棵小葱。”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笑他种韭菜,是笑她想象不出太常寺的司丞蹲在院子里种韭菜的样子。
“你笑什么?”
“没什么。韭菜好,割了还能再长——跟你那个石榴配一脸。”
李磬没有反驳。他抬头扫了一眼墙角的石榴树,像是默认了她的评价。
杏娘把竹篮提起来。
“那我走了。面钱等你有俸禄了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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