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是在扫后院的时候发现石榴熟的。石榴熟了,冬天到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那天早上她照例到后院倒洗菜水,经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一颗石榴从枝头垂下来,差点撞到她的额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楚——那颗石榴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深红发紫,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阿菱在前头喊了一声:“杏娘姐,有客人来了。“杏娘应了一声,又扫了一眼石榴,转身出去了。
杏娘站在树下顿了一下。
这棵石榴树种下去之后没怎么管过,浇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它自己长,自己开花,自己结果。春天的时候开了几朵红花,也没在意。夏天的时候结了小青果子,以为长不大。
现在它自己熟了,还裂开了。
杏娘伸手托住那颗石榴,轻轻拧了一下。果柄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石榴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把手握紧了一下——果皮光滑,微微发凉,裂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玉面被体温焐得微热,跟手心里微凉的石榴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她把石榴拿在手里翻看了一圈——皮不算厚,已经红透了,那道裂口里的籽粒挤在一起,像一把碎宝石。她低头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拿着石榴站在后院想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今年春天种下的,那时候铺子刚开张没多久,杏娘在后院清出一块空地,随手把一棵石榴苗插进去。
没想过它能活,更没想过它能结果。
但现在它结了果,果子熟了,裂开了。
杏娘拿着石榴回到铺子里,把石榴放在靠窗那张桌子的中间。
小圆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
“杏娘姐,你买石榴了?”
“后院那棵树的。”
“熟了?”
“嗯。”
小圆走过去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裂了。熟透了才会裂。”
“嗯。”
“你放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来吃。”
“等谁来吃?”
杏娘没有回答。
小圆走到柜台前面,压低了声音。
“那个李差役?”
杏娘数钱的手没有停,但她嗯了一声。
小圆没有再问。她把石榴放回原处,去后厨系围裙了。
杏娘数完钱,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石榴放在正中间,在晨光里像一个小小的红灯笼。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扫了一眼,确定石榴还在那里,然后才低头继续数钱。
有客人进来吃面的时候看到了那颗石榴,多看了两眼,但没问。杏娘也没解释。
快到巳时的时候她擦了一遍靠窗那张桌子——擦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擦到了。
擦完她把石榴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半寸,让裂口正好对着门口的方向。这样他推门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小圆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她在摆石榴,缩回去没有出声。
巳时,李磬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腰上没挂东西,像是休沐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颗石榴。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走进来。
“石榴熟了。”
杏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嗯。今早刚摘的。”
李磬走到桌前,没有急着坐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颗石榴,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裂口处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熟透了。”
“你之前说熟了给我留一个。”
李磬没有否认。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目光没有离开那颗石榴。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裂口处的籽粒——沾了一点汁水在指尖上,他没有擦掉,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甜。”
“你还没尝就知道甜?”
“你这棵树种了多久?”
“春天种下的。大半年。”
“大半年就能结这么大的果?”
“我也没想到。”
他又拿起石榴翻看了一下。裂口处渗出的汁液沾在他指尖上,他没有擦掉。他把石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
杏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伸手拿过石榴,两只手握着用力一掰——石榴从裂口处裂成两半,红色的汁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
她把一半放在李磬面前,一半放在自己面前。
李磬低头看着面前的半颗石榴。
籽粒挤在一起,深红发紫,在午前的光线里像一堆碎玛瑙。
他伸手剥了几颗籽粒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的。
“甜。”
杏娘也剥了几颗放进嘴里。确实甜——比她预想的甜得多。她以为后院长出来的石榴会酸,但它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剥石榴吃。
李磬剥得很仔细——他不急着吃,先剥下来一小堆,然后才拈起来放进嘴里。杏娘剥得比他快,但她没有先吃,把剥好的籽粒放在桌子上,堆成一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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