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缸的前一天,杏娘几乎一整天都待在货栈里。
大缸已经被封了一个多月了。她从入缸那天开始就在缸沿上画线,到今天为止,画了整整四十九道。
四十九天,从冬天守到了春天,从一缸生豆子守到了一缸熟酱。
杏娘在缸前面蹲下来,没有急着揭盖,先伸手摸了一下缸壁。
缸壁的温度稳定,不冷不热,跟周围空气的温度差不多了。
这说明发酵已经完全停止了,酱已经熟透了。
杏娘又把耳朵贴在缸壁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气泡破裂的声音,里面安安静静的。
杏娘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比上次打开的时候更加深沉。
如果说上次的香味还在往外冒,这次的香味已经收进去了,变得沉稳内敛。
好的酱就是这样,香气不往外炸,而是往里收,闻着不冲,但越闻越想闻。
她低头往里看——酱色深褐发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酱油,在光线下面闪着油光。
她用木筷伸进去轻轻搅了一圈,阻力很小,酱料绵软顺滑,像绸缎一样。
她挑起一点放在碟子里,对着光看了看——酱汁浓稠透亮,颜色均匀,没有分层,没有任何杂质。
杏娘舔了一点,闭上眼睛慢慢品。咸味醇正,鲜味饱满,豆子的香气和发酵产生的酯香融合在一起,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后味悠长。
这不是辣酱那种一入口就让人记住的味道,但它是那种让人吃了还想吃的味道。好酱不争第一口,争的是最后一口。
杏娘放下筷子,盖上盖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成了。
这缸酱,从泡豆子、蒸豆子、拌面粉、入缸发酵,到今天,四十九天,每一步她都没有马虎。
每一天她都来货栈看,每一天都在缸沿上画一道线。
有时候忙完了铺子里的事已经很晚了,她也要点着油灯过来看一眼再回去睡觉。
现在它终于成了。她伸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像是跟它道了个别——这是最后一次以没开封的状态摸它了。
明天之后,缸里的酱就会被舀出来装进小坛,这口大缸又会空下来等着下一批酱。
杏娘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了,但她没在意。
她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口大缸,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
明天一早,她就来开缸。
第二天,杏娘天没亮就醒了。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到了货栈。
杏娘带了几样东西:一个干净的陶盆,一个木勺,几块干纱布。开缸需要把酱从大缸里舀出来,装到小坛子里,每一步都要干净利落。
她打开货栈的门,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墙边那排缸坛上。
大缸、两个辣酱坛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走到大缸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它打了一个招呼。
然后她揭开了盖子。
酱香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不像之前打开时那种沉稳收敛的香气,开缸的这一刻,积蓄了一个多月的香味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涌了出来。
整个货栈都充满了浓烈的酱香,浓郁得几乎是固体。
杏娘站在缸前面,被那股香味迎面扑了一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香味顺着她的鼻腔钻进去,又厚又暖,带着豆子发酵后的那种深沉回甘。
她低头看着缸里的酱,深褐色的酱面上泛着一层油光,在晨光里闪着润泽的亮色。
她用木勺轻轻撇开表面那层浮油,下面露出更加细腻的酱体,颜色均匀,质地绵密。
杏娘用木勺舀了一勺起来。
酱汁顺着勺沿缓缓流下,拉出一道丝滑的弧线,落在酱面上之后慢慢摊开,跟下面的酱融在一起。
她看着那个过程,心里觉得稳当——好的酱就应该是这样的,挂勺、拉丝、融得均匀。
杏娘又舀了一勺举高了看,酱汁在勺面上闪着油亮的光泽,稠而不腻,顺着勺沿缓缓地往下淌。
杏娘把勺里的酱倒进准备好的陶盆里,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慢慢来,不急。
每一勺她都很小心,不把缸底的沉淀搅起来。
好的酱都在上面,底下的渣子不能混进去。
她弯腰低着头,手臂稳稳地操作着,一勺接一勺,节奏很均匀。
装了半盆之后她直起腰歇了一口气,看着盆里那些油亮的酱,觉得这几天的紧张都有了着落。
杏娘又蹲下来继续舀,直到把面上的酱都装完了,才放下勺子。陶盆装得满满的,深褐色的酱在盆里微微颤动,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缸底还剩一些底料,那些她打算回头再处理。她弯腰搬起陶盆,感受了一下分量——足有四十斤,够装两坛了。
杏娘把大缸里的酱一勺一勺舀出来,装了满满两小坛。
两个坛子都是她提前洗好晾干的,坛口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酱装进去之后,用木勺把表面抹平,然后在坛口封了一层油纸,再用绳子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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