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天。
“比,怎么比?年轻人啊,气势太盛可不好。”
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温和与包容。
可当时的费云哪能听得进这种话?
他连胜数十场,正傲得没边,豪气干云地让老头尽管出题。
老者也不推辞,略一思索,便道:
“就赌下一个靠近池塘的人,穿的什么衣服。”
费云差点笑出声来。
“老头,您确定吗?”
“这种问题您输定了!”
现在正值上课时分,当然,他这个偷溜出来的不算。
等会儿下课铃响,蜂拥而至的必定是学子。
“下一个靠近池塘的人,自然是穿着学子服。”
老者也不反驳,只淡然应了声“善”,说他便赌不是。
见老头如此坚持,费云也没再拦着,两人便这么蹲在池塘边,眼巴巴地等着结果。
池塘边只剩青蛙呱叫此起彼伏。
老头忽然开口:
“你穿着学子服还偷溜下课?不好好学习。”
费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这个老师与我论道过数次,次次都论不过我,学识并不丰富。上他的课岂不是亏本?”
“纯属浪费时间!”
老者闻言摇头,缓缓说出了那番让费云记忆多年的话。
“你与此人不过论道数次,只能说明他在这几次论道的主题上比其钻研得更深。”
“并不能代表在另一个领域也能胜过此人。”
“知识是无穷尽的,以此便全盘否定对方,未免太过偏颇。”
“《庄子·养生主》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费云被这老头激得心头火起,心想这老头懂什么,有本事他们来论个道。
于是两人就在池塘边,一边等着那个决定胜负的“路人”,一边旁征博引地论起道来。
结果越论费云越心惊,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他抛出多么刁钻的问题,老者都能从容化解。
无论他引经据典多么冷僻,老者都能信手拈来。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屑,到惊疑,再到凝重。
最后化成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沉默。
论治国,费云慷慨激昂。
“当大兴改革,贬黜贪官污吏,肃清朝野乱象,还天下朗朗乾坤。”
老者摇头,缓缓说道,“改革须建立在国本稳固之上。”
前朝明宗年间,宰相李逵急于求成,不顾国库空虚、边患未平,强行推行“青苗新法”,结果新法未行而民怨已沸,贪官借新法之名层层盘剥,百姓不堪其苦,不到两年便激起六州民变。
明宗被迫罢相杀李逵以谢天下,新法尽废,国势亦由此衰败,再未能振作。
“如今我朝国祚刚立,根基未稳,若贸然大兴改革,焉知不会重蹈李逵覆辙。”
费云哑口无言。
论举才,费云重整旗鼓。
“当唯才是举,有能力、有学识者居之,不拘一格降人才。”
老者再次摇头,反问道:“何谓才?”
“读书好是才,难道工于术数便不是才?”
“知识丰富是才,难道善于交际便不是才?”
“能干是才,难道善于平衡、无为而治便不是才?”
“才干本就有百般模样,岂能用一把尺子量尽天下人。”
费云再次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匆匆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此人身穿一袭靛蓝色太监服,正是来寻祭酒大人上朝议事的内侍。
费云瞪大眼睛,看着明晃晃的太监服,又看看依旧面不改色的老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头,你是不是早算好了?!”
老者却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全靠运气而已。”
说完,便施然离去。
该如何折服一个傲慢的人?
知他所懂,忧他所忧,万事万物布局于前,使其难施其力。
束其才华,犹如笼中困兽。
撞遍四壁才知天地之大,宇宙无极。
……
赌博也输,论道也输,费云被气个半死,天天去找老头茬,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那段日子他几乎把国子监当成第二个家,每天准时准点去报到,比监生还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突然开窍要考状元。
自那以后,费云虽依旧傲骨嶙峋,但锋芒却收敛许多。
费云说到此处,神色间竟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与忌惮。
他看着云潇,认真叮嘱道,
“郡主大人,千万别被老头慈眉善目的模样给骗到!”
“您去太学需要多注意。切勿与之深交、深言、深谈,易受其蒙蔽。”
“那老头生着一颗九窍玲珑心,算计起人来不动声色,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自己把底牌全亮完了!”
简而言之,少跟那老头聊天,能跑就跑,别被忽悠瘸了。
到时候被他卖掉还要帮他数钱。
云潇听得一愣一愣的。
能让费云这种眼高于顶、看谁都像垃圾的人说出这种话,这位祭酒大人,怕不是真的有点邪门。
她郑重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能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物,她倒有点想去会会。
说到此处,费云忽然皱起眉,有些警觉。
“这老头早已远离官场多年,向来只在国子监一亩三分地里侍弄花草、教书育人,怎么这段时间频频在朝堂上发声?”
从推荐郡主入学开始,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旁人未曾留意的暗流,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地频繁出山。
云潇靠在椅背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在脑中梳理。
要说近期大事,莫过于雷将军被杀案,禁军统领换人,朝中几派势力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而另一桩,便是即将到来的秋闱。
今年秋闱与往年不同,恰逢皇帝寿辰,礼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届时各方人马都将进京朝贺,原本镇守在边关的各路军队将领也会派代表觐见。
费云接过话头,“郡主,镇北军那边也会派人来?”
云潇估摸着是,这件事她醒来后便已经了解过。
她的母亲容岚,是镇北军统帅容擎的小女儿,亦是先皇后容芳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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