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乱。

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子，暖融融的。

奇怪的是，手却仿佛伸在雪堆里，冰凉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一路钻进骨头缝里，怎么缩都缩不回来。

她想翻个身把手藏回被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意识在睡梦和清醒的边缘来回游荡，好几次她觉得已经醒了，睁开眼又是黑沉沉的屋顶，然后重新沉回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薄薄的亮。

匀薇侧躺着，意识还没有完全收拢，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落在手心那个骷髅轮廓上。

骷髅头骨不算大，眼眶凹陷，颧骨高耸，牙齿倒是挺整齐的。

它搁在她的手心里，睡得很安详。匀薇的第一反应是她又穿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然后睁开。

头骨还在。匀薇脑子里那些还残存的睡意一瞬间消散了。

似乎是她的动静太大，那块骷髅头骨隐隐有苏醒的痕迹。

下颌骨上下开合了一次，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整个头骨从她手心里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眶里出现了两团蓝白色的光晕。

它转过头来面对她，凹陷的鼻骨位置正对着她的脸，下颌微微张着。

匀薇的手比她的脑子快。

右拳攥紧了被角下面的布料，猛地抡了出去，正正地砸在头骨的左侧颧骨上。

那具头骨像一颗被击飞的球一样从她手里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

只听到哐当一声落在了地板上，滚动了两圈，停在床脚附近。

匀薇整个人已经坐起来了。

背紧贴着床头板，被子抓在胸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头骨，它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像是被打懵了还没缓过来。

匀薇环视了一圈，发现昨天拿回来的短刀在桌上，离她还有点距离。

正当她思考物理工具能不能击退它的时候，屋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具完整、细窄的骨架从床尾旁边的地面上支起上半身来。

——肋骨、脊椎、髋骨、四肢，所有的骨骼接缝处正僵硬地连在一起。

它站起来走了两步，伸手把地上的头骨捡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安回了自己的颈椎上。

偏了偏头，下颌咔哒了一下，把歪了的颌骨调整到正位，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坐在床上的匀薇。

匀薇跟骷髅男孩四目相对。

屋外的晨曦已经彻底亮起来了，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照在它身上。

骷髅男孩站在那道光里，偏着头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束干枯卷边的白色野花。

匀薇看着那道影子，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完了，这玩意儿不怕阳光。

……

莉莉丝进来的时候，匀薇正坐在桌边，两只手捧着水杯，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个点。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门口，莉莉丝抱着一卷新誊好的算题站在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是没有睡好吗？”莉莉丝有些担心。

“没事。”匀薇把水杯搁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

她道：“莉莉丝，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莉莉丝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一会儿，把算题放在桌上走近了两步。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匀薇脸上，把她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莉莉丝的视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她的下颌线位置，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姐今天……轮廓好像硬朗了一些。”莉莉丝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侧。

“平时您这边线条要柔一点，今天看着像是打了阴影似的。不过也没差太多，就是感觉您精神不太好，眼下都青了。”

匀薇：“……”那是她没有卸妆！

莉莉丝目露疑惑，只觉得可能是小姐长开了的原因。

匀薇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算题放着吧，我等会儿看。”

莫非，只有她能看见？

莉莉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院门方向远了。

匀薇坐在桌边没有动，目光慢慢移向房间角落。

那个骷髅男孩正蹲在床脚边上的陶碗旁边，手里握着那束干花，偏着头看碗底那一层浅浅的隔夜水渍。

他能看见水面有反光，伸手碰了一下那层湿润的陶面，像是十分惊奇。

匀薇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疼。

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竟然真不是幻觉。

白花她认识，正是她亲手放在轻语森林里的那一束。

匀薇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几十年前埋在那里的尸骨没有人祭拜，她又拿了这么多骨石拜一下以求心安。

谁能想到，第二天起来手里就多了个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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