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几天的浸泡,醋碗里的那束头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金色的表层剥落殆尽,剩下来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漆黑色,被浑黄的醋液浸泡着,黑得扎眼。
草木灰碗里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灰汤沉淀下来,上层已经澄清明澈,头发埋在碗底灰末之间,金黄色的光泽全然消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颜色来。
两束头发,一左一右,一酸一碱,殊途同归地变成了黑色。
匀薇把两只碗端起来凑近看了看,又放下,站在窗台前面没动。
冷风从她领口灌进去,吹得后颈起了一层细栗,她也没有抬手拢衣领,只是盯着那两束漆黑如墨的发丝出神。
实验结果很清楚。
金发是染上去的,酸浸组和草木灰组都证明了这一点。
她当初分两组做对照,就是为了排除偶然因素的干扰。
若只是一碗褪了色还能说可能是醋液出了什么问题,可两碗同时褪,褪完之后露出的是同一种黑色,那结论就再明白不过了。
可问题也恰好出在这里。
匀薇伸手拈起醋碗里那束发丝,用指尖捻了捻,让浸饱了醋液的黑发贴在指腹上。
黑色浓郁而均匀,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丝透光的地方,完全是原生黑发的质地。
她清晰地记得这束头发在浸入醋碗之前是什么颜色。
灿金蜂蜜色,亮得能反出窗台上天光。
天然植物染料做不到这种程度。
脑子里那套植物染色的理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从茜草根到核桃壳,从金盏花到洋甘菊,每一种能染出黄色的植物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终,一一推翻。
这些染料只对浅棕、亚麻、栗色这些原生浅色系的发质有效。
原理就是在浅色发丝的表层镀上一层金黄色的薄膜,洗几次就会慢慢淡去。
对于原生黑发来说,这些植物色素根本无法附着,最多只能产生一层若有若无的黄褐色光泽,远达不到真正金发的效果。
而她的头发确确实实被染成了金色,还是那种饱和度很高、色泽很正的亮金色。
甚至,保持了数日没有褪散,直到她用酸醋和草木灰水分别处理才剥落干净。
匀薇把发丝重新放回碗里,脑子里乱糟糟。如果不是植物染料,那能是什么?
她翻遍了脑子里关于这个时代的染发工艺,全是最原始的植物浸染和矿物粉末涂抹,根本不存在能把黑发染成亮金的技术。
除非……
匀薇的目光在碗沿上凝住了,除非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某种超出植物染料的秘法,或许掺杂了矿石粉末,或许混合了特殊的介质,又或许……
她想起这个时代还有另一种她至今没能摸清全貌的东西——魔法。
匀薇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站起身,把桌面上的两束黑发捞出来,进了厨房,打算一把火全烧了。
修路开工那天是个干冷的晴天。天刚蒙蒙亮,村口树底下的棚子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后勤组的十八个人在天没亮透的时候就到了,第一天工作生怕留下不好的印象。
库尔特裹着那件七八块补丁的旧斗篷,蹲在临时垒起的灶台前面生火。
枯瘦的手指捏着火镰一下一下地打,火星溅在干草上窜起一缕青烟。
他是缘空村来的,今年快七十岁了。因为年纪太大,差点没被录用。
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想着干活补贴家里。库尔特不一样,他只想见见他的姐姐。
那年散学归来,只听到了姐姐离家的消息。无论怎么问,都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直到今年,库尔特才听到消息,说他姐姐嫁到了希顿村。抹了把脸,一边想着一边生火。
妇人们挽着袖子在案板前面揉面,胳膊上沾满了面粉,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有人注意到库尔特,问他怎么了。他笑了笑,只说了是烟有点呛,熏到眼睛了。
几个克伯格村来的人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菜,井水冰得指节通红,她们一边搓着菜叶上的泥一边唠着家常。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黑麦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烟气,顺着风飘到村口土路上,引得正在扛工具的青壮年们频频扭头朝这边看。
索尼是修路组里第一批领活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有的扛铁锹,有的拎着铁锤和凿子,浩浩荡荡地沿着村道朝东边的方向走去。
“小姐,今天上午排了二十五个人去修路,剩下的人轮休,下午换一批。”
莉莉丝翻了翻名册,抬头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开始响动的人群。
“第一批先把村口到树林的碎石垫上,维斯说那段路地基软,得多夯几遍。”
匀薇点点头,目光沿着土路延伸的方向看过去。
冷风裹着细碎的土尘从路上扬起来,她眯了眯眼,看见队伍最前面的索尼已经弯下腰,一镐头砸进土里。
他身后的人跟着散开,有人用铁锹铲土,有人把堆在路边的碎石一筐一筐地倒进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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