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一个寒颤,再回过神来,她看到铜镜里倒映着的袁贞,竟已经两鬓斑白,是个老妇人了。
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活人的生气,与摆放在祠堂里的泥塑一般无二。
“老夫人。”
这时候,一个老嬷嬷的身形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佝偻着身体,低着头,对着袁贞唤道。
“什么事?”袁贞开口,声音沉闷。
“少爷病情有些反复,怕是不大好了。”
袁贞扶在鬓边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捋着头发,“不是昨日才办的喜宴,给他冲喜。怎么还更不好了?”
“大夫说是,累着了吧。”嬷嬷没抬头。
“看来新妇,不太懂规矩啊。”
袁贞放下了梳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抬手摸了摸眼尾的皱纹。
如今的袁贞同少女时是完全不同了。她嫁入王家时,王大猷就没了。王家人背地里也不少说,袁贞命硬,克夫。可大家族最看中香火,王大猷死了,这一脉就断了。
在袁贞嫁进来的第三年,由她婆婆做主,过继了旁支的一个孩子到她名下,成了她的儿子。
可笑袁贞如今几十岁的人了,还是处子之身,却有子又有孙。
王家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每一代的男丁都不长命,皆有心疾。纵然袁贞的儿子是旁支过继的,依旧没活到三十。
如今她的孙子王通也十九了,却也是从小药不离口,身子孱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
可袁贞不在意这些,她在乎的,是王家的体面,规矩。
老嬷嬷正准备离开,袁贞却又唤住她。
“新妇叫什么来着?”袁贞问。
“周珍。珍珠的珍。”
袁贞的眉头微蹙,好一会儿,她才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转过身。
“珍珠的珍啊……啧。”袁贞像是自言自语,“不如忠贞的贞。”
袁贞走出房间,穿过长廊,昏暗的廊下显得尤其压抑。袁贞穿着深色的褂衫,一步步地走进了前厅大堂里,在众人的注视下坐上了正中的位置。
她在王家熬了几十年,如今她不再是袁贞,而是“王老夫人”。
她看向了站在自己跟前略显局促和娇羞的少女,即便是梳起了妇人髻,仍旧挡不住她的青春与生机,与整座死气沉沉的王家大宅格格不入。
袁贞的目光牢牢落在少女的脚上。
鞋面绣着缠枝莲纹样的三寸金莲,针脚细密,正是数十年前王家特意打造,用来规训进门女子的祖传绣鞋。百余年来,王家每一位新妇,都必须踩着这双鞋踏入王家大门。
时至今日,这双绣花鞋依旧是每一个王家新妇的标准。
袁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贞娘……”袁贞喃喃道。
周珍抬头,“老夫人安,孙媳珍娘给您请安。”
袁贞回过神,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视线如同丈量器物的标尺,一寸寸扫过周珍的眉眼、衣衫与步态。她面容紧绷,没有半分柔和,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周珍心底阵阵发寒,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珍……娘?”袁贞又喃喃道,“女子以贞,方为珍。从此以后,你便改名,叫做贞娘吧,忠贞的贞,贞洁的贞。”
周珍猛地怔住,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厅堂里的一众族人却早已习以为常,面上毫无波澜,齐齐躬身附和:“老祖宗所言极是。”
委屈与不甘翻涌在周珍心口,眼眶瞬间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把素色帕子绞出深深褶皱,满心愤懑,却不敢发出半句反驳。
王家的规矩压在头顶,她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既已经嫁入王家,便沉下心熟读家规祖训,做一名合乎规制的王家主母。”
袁贞站起身,缓步走到周珍面前,垂眸望着少女低垂的头颅,看着她眼底强压下的委屈,心底陡然涌出一股阔别数十年的畅快。
这份快意疯长,肆意侵占她所有思绪。
她太期待了。
期待眼前这朵盛放得明媚热烈的山花,被条条框框的家规修剪打磨,褪去所有棱角与生机,最终变成厅堂里一尊规规矩矩、毫无生气的摆件。安分守己,低调内敛,再也不会肆意绽放。
不张扬,不抢眼,不鲜活。
袁贞又继续开口训诫道。
“通哥儿的身子骨向来弱,本也不想为了婚事大操大办的,可他说不好委屈了你,这才勉强撑着身体走完了成亲的流程。
听大夫说,昨儿个夜里就不太好了。你既然已经嫁了进来,就该事事以夫为天,而不是自己贪图享乐。”
袁贞对着周珍,语气平缓却又严苛。
“往后就不要再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了,即为人妇,该端庄自持一些。”
袁贞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丝的情绪波动,此时却像是铡刀,落在了周珍的头上。
周珍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了身子,低头闷闷地回了一声,“是……”
袁贞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周珍的脚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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