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我多年在外替你遮风挡雨、兜底善后,还成了你肆意妄为的底气了?你这逆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说笑过后她敛去一脸戏谑,神情端正几分,站在崖口风口,与少年并肩望向幽深雾谷,缓缓开口:
“既然你知道我全程旁观太湖小院之事,那便说说,你心中可有半分怪罪?明知我隐于暗处,手握追风神剑,却始终袖手旁观,不曾出手相助朱家分毫。”
这正是马永帅心底暗藏的疑惑。
他也此刻敛去嬉笑,神色沉静,缓缓摇头:“我不怪您不出手,我只是好奇缘由。以您的眼界格局,绝不会见无辜忠良惨遭屠戮而冷眼旁观,此事必然另有蹊跷。”
张小金颔首,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崖下枯魔谷远处,缓缓道破关键:
“你终究还是年轻,只看见了眼前的惨烈悲情,没看透朝堂权术的层层算计。朱家绝非你眼中任人欺凌的寻常乡绅百姓,朱卫东早年身居朝堂高位,其父更是先帝亲封的朝堂重臣,旧部遍布朝野,根基极深。”
“朱卫东辗转锦衣卫和兵部,被前兵部尚书张铮案牵连而退隐,但区区一个地方卫所百户,品级低微、权柄有限,别说覆灭深耕铜陵数十年的朱家,就连调动百名精锐甲兵围剿名门世家的资格,都远远不够。”
马永帅眸色微沉,顺着她的思绪往下推演:“所以,从一开始,这场围剿就不是简单的朝廷奉旨灭门?”
“不错。”张小金语气笃定,字字通透,“朝廷从来没想过悄无声息灭掉朱家。他们要的不是朱家满门的性命,是逼反朱家。”
“朱家手握前朝旧部人脉,底蕴暗藏,却始终安分守己、不涉党争、不碰权柄,朝廷找不到半分借口拔除这颗隐患。唯有借一纸谋反名册副本,刻意发难、赶尽杀绝,逼得朱卫东走投无路、奋起反抗。只要朱家举兵异动,便是坐实谋逆罪名,届时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连根拔除朱家百年底蕴,清扫所有旧部势力,永绝后患。”
一席话,拨开所有迷雾。
太湖小院的血色绝境,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的祸事,而是朝堂精心布下的一盘死棋。
马永帅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掌心,脑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不对!你分析的不对!”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见解:
“娘亲,你只看透了朝堂的算计,却没看清这场棋局里,还藏着第三方势力。”
张小金侧目看来:“哦?说说你的见解。”
“逆命行动失败之后,那卷足以搅动朝野风云的谋反名册副本,便彻底下落不明。”马永帅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它从未重回朝廷手中。”
“若名册副本回归朝堂,朝廷大可直接下诏定罪、罗列罪状、公开抄家,光明正大覆灭朱家,无需派一队卫所官兵,偷偷潜入太湖荒院做私下围剿,行事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全然没有半分天朝律法的堂堂气度。”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林,抛出最关键的破绽:
“我更怀疑那群围杀朱家的甲兵,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孩儿那日策马途经湖畔,虽心急如焚、未曾久留,却一眼瞥见诸多疑点。正规朝廷卫所甲兵,军械、战甲统一规整。”
“可那群围杀朱家的兵士,盔甲杂乱不堪,新旧交错、破损各异。最致命的漏洞是,但凡战甲有重度破损之处,必是常年受力、久经打斗的旧伤,对应的兵士肢体必然受过重创,行动发力定会滞涩笨拙。”
“可那百余名甲兵,个个身手利落、进退有序、发力通畅,身上破损的战甲,与自身身形状态完全相悖。”
“这根本不是朝廷正规军,更像是一群流寇盗匪,捡拾战场遗留的破旧甲胄,拼凑伪装成的官兵!”
此言一出,张小金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浮出几分讶异,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般细致入微的破绽。
她沉吟片刻,沉声追问:“若真是流寇假扮官兵,他们无官无职、不涉朝堂,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围剿名门朱家,不惜伪造官差、血染小院,目的何在?求财?寻仇?”
马永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终的推论缓缓道出:
“他们的目的,说不定和朝廷不谋而合。因为他们也是逼朱家造反。”
“朱家一门忠良、固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若无极致逼迫,绝不会叛离朝堂、祸乱天下。可若是一群假扮朝廷官兵的流寇,屠其家丁、伤其骨肉、灭其满门,这笔血海深仇,便会彻底记在朝廷头上。”
“朱家残存之人,从此与朝堂不死不休,唯有举兵反戈一条路可走。”
他眸光愈发深邃,看透层层迷雾后的滔天布局:
“单单一个朱家,纵使底蕴深厚、旧部众多,也不足以撼动大统、威慑朝野。可若是那卷失踪的谋反名册副本,恰好落在这群幕后之人手中,局势便截然不同。”
“名册之上,记载的是当年兵部尚书的所有旧部、朝野党羽、地方势力。这些散落各地的隐秘力量,暗中蛰伏数十年,人数何止千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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