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恒把帕子搭在椅背上,湿透的外袍也脱了下来。
乔若澜抬手止住外间宫人,亲自落了门闩。寿安宫如今住着太多双眼,一盆热水、一套男子衣物,都可能变成送往凤仪宫和东宫的消息。
她从柜中取出太皇太后赏的薄毯,扔到他怀里。
“披着。别明早染了风寒,又让人以为我深夜把你怎么了。”
宁煜恒把毯子搭在肩上,坐到桌前:“你想从十年前哪一日问起?”
“宋明月第一次拿到药。”
他翻开甲册,在一行名字旁点了点。
十年前,宁衡飞常年驻守西北,宋明月独掌王府中馈。她想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宁王府,先是克扣宁煜恒的药,后来花银子打听能让人伤身绝嗣、又不至于立即丧命的方子。
“清晖斋把消息送到我手里。”宁煜恒道,“我让人给她一包假断肠草。”
乔若澜抬眼:“假到什么程度?”
“喝了会腹痛、手脚发冷,脉象虚弱,停药后便会恢复。”
“你知道她会把药下到你碗里。”
“知道。”
“也知道她一旦尝到甜头,还会继续买。”
宁煜恒指尖压在账页上,片刻后应了一声。
乔若澜取过一张白纸,把“诱宋明月下药”六个字写在最上方。
宁煜恒看着那行字:“你记我的罪?”
“免得你说到后面,把自己说成一朵忍辱负重的白莲花。”
“白莲花是什么?”
“夸你清白。”
宁煜恒挑了下眉,把这一页翻过去。
清晖斋最初只是宁煜恒藏在市井里的药铺。前堂卖药,后院替他收集京中各府的药材往来。谁在买止血药,谁家突然大量采购安神散,往往比官员席间的客套话更可靠。
他借宋明月维持病弱假象,也借此观察谁对一个“绝嗣残王”最放心。
“前七年送进王府的药都经过我手下验看。”他说,“第三年以后,我很少亲自过问。郑掌柜每月报一次账,药包仍用旧封皮,脉象也与过去差不多。”
乔若澜把顾婉筠检出的赤签牵机粉末放到灯下。
“过去差不多,不代表一直一样。真毒一点点换进去,你的脉象也只会越来越弱。你装病装得太认真,连自己真病了都当成戏做足了。”
“腿没有废。”
“我知道。”乔若澜把银针盒拍到桌上,“我扎你的时候,腿上穴位会动。你每次都忍着,我还当你要脸。”
“确实也要脸。”
“宁煜恒。”
“你继续。”
乔若澜取出乙册。她问清晖斋内部有哪些人能动药、谁负责旧封皮、谁知道宁王府的批次,又追问郑掌柜什么时候开始私下添置宅院。
宁煜恒把青河驿查到的账单推过去。郑掌柜在三年前突然替侄子买了两处铺面,银子经慈济药仓转了一圈,表面看像药材分红。
“你查过?”乔若澜问。
“查过一次。郑家说是祖宅卖地,地契也是真的。”
“谁替他们办的地契?”
“户部一名书吏。”
“现在还活着?”
“去年落水死了。”
乔若澜拿笔,在“郑掌柜”与“慈济药仓”之间画了一条线,又把户部书吏圈上。
宁煜恒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木牌边缘有火纹,中央刻着一个极浅的“慈”字。
“青河驿车夫身上找到的。”
乔若澜接过木牌,与顾婉筠找到的火纹拓印并在一起。纹路能合上大半,缺口却不相同。
“一个是进药仓,一个是进宫。”她把两块纸推近,“同一套牌,分了等级。”
窗外巡夜宫人走过,灯影从窗纸上滑了一遍。
两人同时停口。
脚步远去后,宁煜恒抬手去拿丙册。乔若澜先按住册子。
“药线说完,再说你为什么一直瞒我。”
“开始是不信你。”
“后来呢?”
“怕你走。”
乔若澜松开手:“怕我走,所以继续骗我?”
“每迟一日,便更难开口。”
“这话听着像欠钱的人。”
“我可以补。”
“银子补不了。”
宁煜恒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清晖斋后库、京郊别院、暗信柜、王府私库,每把钥匙下都系着一块小牌。
“这些地方,明日起你都能查。”
乔若澜拨了拨钥匙:“把家底交出来,就算坦白?”
“还不算。”
他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是宁王府暗线名单,山竹、丁一、蔡长风都在,另有三个人的名字被朱砂划过。
“这三人死在顾家旧案里。”宁煜恒道,“明日请顾婉筠过来,我当着她的面说。”
乔若澜盯着那三道朱砂。
“今晚为何不能说?”
“因为那不是只欠你的账。”
她收起钥匙,给他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系统的事也该轮到我了。”
宁煜恒握杯的手一顿。
乔若澜把最初醒来、替嫁、任务、惩罚、好感进度、裴璟玉被列为备选目标,一件件说清。她说得很快,中间只停下来换了一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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