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门前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炸开更大的哗然。
“什么意思?她不是沈大人?”
书砚抬眼,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并非沈大人女身欺世,坊间种种疑点皆是我处事不慎。是我贪慕权势女扮男装骗了大人,所谓的欺君罔上、蒙蔽朝野之罪,皆是我一人之过。”
方才还只求验明沈辞真身的百姓变了脸色,情绪也从惊疑瞬间化作了暴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用官职,欺瞒朝廷,愚弄全州百姓。”
“难怪天降异象,原来是宵小女子窃居官位,所以才触怒上苍。”
方才还有些迟疑的人,此刻尽数被怒火裹挟。
若是站在这里的真是天子近臣,镇抚司副使沈辞,有朝廷官身压着,众人心中终究存着忌惮。可眼下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女子,那随意宣泄戾气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你口口声声说沈大人不知情,空口白牙的谁会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想要搅乱大靖官场。”
书砚看向说话的人,不动声色的给身侧护卫使了个眼色。镇抚司暗卫借着人群骚动,悄然混入人群,盯住那些刻意挑拨煽动的爪牙。
她没有理会这些泼来的脏水,只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今日以身犯险势就是为了在主子回来之前,抓出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隐藏在人群后方的陈露攥紧拳头,费了那么多心思,居然只钓出一个小喽啰,无法伤到沈辞半分。
她原本计划是将沈辞逼出来当众解释,再引燃早前埋藏好的火药。就算是自己判断失误,沈辞确实并非女身。但在这场因她而起的动荡中,死去百姓的血债,也会牢牢扣在她头上。
眼见计划落空,陈露暗骂一声,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将火药拆了。这沈辞可真是好命,又逃过一劫,懊恼此次动静闹那么大只怕日后再难找机会了。
可世家忽然撤去精干人手,留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并不懂火药的机关。几人在慌忙拆除之际,不慎点燃了引线。
轰然巨响炸开,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沈辞策马狂奔进雁门城时,远远看见刺史府方向腾起滚滚黑烟,方才还人声沸腾的府门口,一瞬间被爆炸掀起的热浪吞没。
被这一巨变吓破胆的百姓们尖叫推挤乱作一团,沈辞无暇理会周遭乱想,失了一向的冷静自持,整个人几乎是摔下马背。
“书砚!书砚!”她的声音嘶哑,被撕裂在狂风之中。
浓烟呛得人胸腔灼痛,墨锋赶紧上前拉住沈辞:“主子,危险!不能再靠近了。”
“滚开,别拦着我!”即便明白沈辞的情绪并非针对自己,墨锋还是被她眼底的彻骨恨意吓到,手上力道一松,愣在原地不敢再阻拦。
原本庄严肃穆的府门只剩下焦黑残架,沈辞跪在地上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石,掌心被划开细密的伤口,可她似乎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主子......”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从废墟中传出来。
沈辞心口一缩,赶紧循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找去。一根沉重的横梁压住书砚的整个身体,若是强行搬开只能加速她生命的流逝,动也动不得,救也救不了。
书砚被埋在瓦砾之下气息微弱,衣衫也被火星燎出不少破洞,那双与沈辞相似的眼睛费劲睁大:“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大概我生来真的就是不详之人......”
沈辞伸手想擦去书唇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净,平时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胡说什么,你的存在分明是我的福星......别说话了,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书砚费劲牵起一抹笑,努力地想把沈辞的模样刻进逐渐涣散的眼睛里:“......好”
可说完这句话,手却轻轻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沈辞跪坐在地上,感受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四周喧嚣渐远,耳边只剩下自己轰鸣的心跳。
是她的错,她先前总存着一丝怀柔之心。总以为这些背后的老鼠虽然小动作不断,却终究未曾酿成血祸。只需要削弱制衡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可就是这点心软,换来书砚永眠于这片焦土。
沈辞沉默着将压在书砚身体上的木头挪开,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入怀中,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瘦得如此吓人。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要散架了,大概是这些日子的流言,真的让她感到很煎熬吧。
脚边被一块重物挡了路,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黑漆牌匾。看清上面的字后,嗤笑一声就抬脚将其踢向一旁。
那块牌匾孤零零的躺在废墟里,怀德安民四个大字在一片废墟中尤其醒目。
另一边,知素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院子被上了锁,外头守卫森严。问清楚这是书砚下的令后,心中顿时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知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狗洞钻了出来,还没到书砚的院子就听见一声巨响。她拼尽全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终于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现在沈辞周身好像萦绕着刻骨的孤寂,知素小心翼翼的靠近,才发现沈辞怀中抱着的是书砚。学医多年,只需一眼就能判定,那个瘦弱的人生命早已消散。
知素瞳孔一缩,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沈辞淡淡抬眼,见来人是知素,声音平稳却难掩疲惫:“知素,我要带书砚回京城。”
冀州这个地方太冷了,气候冷人心更冷,沈辞不能将书砚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知素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颤抖着声音回应:“好,我去准备。”
整整一天一夜,沈辞都在房里守着书砚。亲手擦净这个少女满身的尘土与血污,再给她重新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众人都知道沈辞对身边之人的重视,守在门口一个也不肯离去,生怕她悲恸过度做出什么过激的傻事。。
沈辞在里面熬了多久,屋外的人就陪着熬了多久,直到夜色褪尽,她才踏出房门。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在场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前她虽性子清冷,可骨子里的温柔骗不了人。现在整个人冷得像淬过寒冰,锐不可当。
沈辞抬眼看向天边,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传我令,彻查此事所有涉事人员,所有牵连之人一律收押审讯,不必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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