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炖土豆。
陈桂兰把锅盖揭开,热气刚冒起来,林建国便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一口没动。
林野知道今晚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吃。
他脱下棉袄,在桌边坐好。二奎原本想跟进来,被劝回了家。这事牵着家里的钱,不能让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老两口绕进去。
林建国先问:“秦老三给你的二百块呢?”
“送回去了。”
“他为什么给你?”
林野把饭局、箱子和货棚关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秦老三不要利息,也不要借条,只要他以后守三号口时背过身两分钟。
陈桂兰听见周建拿铁锁堵门,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
这么大的事,你回来怎么一个字没提?
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等人把你抬回来再提,就晚了!
陈桂兰气得拿饭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林野不敢接话,低头把溅到桌上的汤擦老老实实干净。
林建国没有骂,只问:“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
所以我没答应。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一个人去见他?
林野顿了一下。
去饭馆前,他只想着把秦老三的条件问清楚,也提前让二奎在外面守着。可在林建国眼里,那个自行车铃算不上准备,只能算他又拿自己的命去赌。
这事是我想简单了。
林建国看了他一会,没有继续追问,把话转到那二百元上。
你准备拿钱做什么?
林野从裤兜里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挂历纸。上面有二奎画的鸡蛋和蘑菇,也有他后来添上的数量和价钱。
铁路食堂缺肉,装卸队的小食堂要鸡蛋,站区招待所常收粉条、木耳和干蘑菇。地方不多,却能凑成一车货。
“第一趟要五六十斤肉,再带鸡蛋和干货,连运费差不多二百。”
林野把纸推到父亲面前。
“按食堂能收的价,东西全卖出去,扣掉路上的花销,能剩三四十。以后货源稳了,一趟还能多挣点。”
林建国问:“你想帮食堂解决困难?”
“没那么高尚。”林野说得很坦白。
我想挣钱。二奎不能天天跟着我在候车室晃,给他找份能干长久的活。我也不能拿着临时工那点钱,让家里一直养着。
陈桂兰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林建国却把挂历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以前在站前倒票,现在改成倒肉。东西换了,干的还是倒买倒卖。”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炉膛里的煤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早知道父亲会问这个。
货不从私人手里收。青山大队要是有东西,由生产大队出来源证明,集体过秤,货款也交给大队。食堂这边按采购入账,谁验货、收多少、多少钱,都要留下记录。
中间的差价呢?
明着算。林野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几项数字。
我们负责找货、装车和运送,路上坏了、少了都由我们赔。赚多少记多少,不拿护站队的身份压价,也不替谁夹带东西。
林建国抬起眼。“货怎么进站?”
走食堂的收货口。该登记就登记,该检查就检查,不走三号口,更不挑我值班的时候进。
谁给你开的采购口子?
田师傅只说可以看货,没答应一定收。第一车送过去,肉不新鲜、手续证明不全,人家照样能让我拉走。
林野没把事情说成十拿九稳。
需求是真的,能不能把货拉回来、再按规矩卖出去,还是两回事。二百元投进去,有可能赚三四十,也可能压一车东西在手里。
陈桂兰一直听着,忽然把饭勺放下。
青山大队还真有货。父子俩一起看向她。
你大舅前几天托人带过话。去年那群野猪祸害庄稼,入冬以后又跑去拱粮垛,生产队刚组织人围了一头。肉冻在队里的仓房,正愁往哪儿送。
陈桂兰掰着手指继续算。
各家攒下的鸡蛋不少,山里秋天晒的蘑菇也有。大雪封路,供销社收不了多少,放在家里换不成钱。
林野心里那条原本只有两头的线,一下接上了。
食堂缺货,青山大队缺买家。中间差的,正好是能把东西拉出来的人。
妈,姥爷现在还是大队长?
“是。”
陈桂兰看出他在想什么,马上提醒:“先说好,集体的东西不是你姥爷说送就能送。该开会开会,该过秤过秤,你也别想着占娘家的便宜。”
“按价收,一分不少。”
林野回答得痛快。
陈桂兰反倒笑了一声。
“你姥爷那脾气,你就是想少给,他也能拿烟袋锅敲你。”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林建国还是没表态。他把那张挂历纸压在手边,问起林野第一晚值守的事。
林野刚说了两句,他便抬手打断。
“下午我去值班室看过记录。”
老何写全都记在纸上。最后八个字:到岗及时,秩序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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