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干诺道中五号,文华东方大厦。
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包间换到了The Lookout Lounge,二十五楼。
落地窗是一整面压下来的黑,维多利亚港在底下铺陈开,像一块缓慢流动的冷铁。海面上几盏航标灯明明灭灭,把夜色烫出几个极小的洞。
凯瑟克站在窗边,手里那杯威士忌一直没怎么动。他只是靠着栏杆,肩膀松松垮垮地塌着,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海面那几盏灯上。
克劳恩就在旁边。雪茄点着了,但他没怎么抽,任由烟雾在冷气里慢慢散开,不急不躁。
凯瑟克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前几天那个酒会……是专门为他搞的?”
他说完又抿了一口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脆响。“你这么看好那个华人?”
克劳恩没马上答,眼睛还是看着海那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开始也没什么。”
他慢慢开口,声音混在烟雾里:“就觉得有点意思。”
手抬了一下,在空中划了一点弧度,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像只松鼠,在那边搬东西,忙忙碌碌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雪茄灰掉了一点,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现在不太一样了,有点看不清。”
凯瑟克点点头,没追问,也没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磕碰木面,声音沉闷。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股份不动,钱怡和也要。”
这句话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重了一点,那种压抑感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像潮气一样慢慢渗进毛孔里。
克劳恩转过头,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语气明显重了,他盯着凯瑟克:“渣打不是小行。”
他补了一句,字斟句酌:“也不是街边那种给点利息就肯干的华资公司。”
凯瑟克没立刻解释,他靠到窗边一点,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轻,却很有节奏。
“别紧张,你敢赌,我们就跟。”
语气甚至有点松,像在说一件日常事,比如明天天气不错。
克劳恩盯着他看了一秒,似乎在确认这位怡和大班是不是在开玩笑。
凯瑟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审视:“怡和这边不动,但该有的筹码,会有。”
他说完,把桌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一下。
钢笔拿起来,在纸上签了一下。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就站起来了,没有多停,直接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咔”一下,像是某种机关被扣动。
房间里只剩克劳恩,他没动,还是站在窗边。雪茄慢慢烧着,海还是那片海,灯还是那些灯。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局……有点意思了。”
……
尖沙咀,维景置业公司。
空调开得很猛,有点过头,冷得人皮肤发紧,甚至能闻到出风口那股淡淡的氟利昂味。
陈国辉一口凉茶“咕咚”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挺重。
他整个人往椅背一摊,领口顺手扯松一点,露出里面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衬衫。“这一个月,腿真是跑断了,火炭、大围、沙田围……”
他抬手比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太阳底下暴晒后的油光。“一个村一个村去谈,那些乡老啊,坐那边不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种被审视的压迫感。“就看你,看完才慢慢问。地契那些权益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都在他们手里捏着,像金蛋一样。”
他拿起茶又喝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地不卖,钱也没落袋,想起楼?更不用想。”
林书豪坐在对面。没急着说话,只是翻了一页资料,纸轻轻响了一下,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国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抱怨,也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你倒好说收地,我跑到太阳都晒黑一层。”
他指了指自己脸,那里的肤色比一个月前深了两个度。“现在出去,人都认不出来。”
林书豪笑了笑,把钢笔帽盖上:“你不是帮他们消化消化?”
陈国辉“哼”了一声,把腿伸直,皮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你讲得好听,人家可不这么想。”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急促。“已经有人去理民府问了,问我们到底想干嘛。”
林书豪点点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纸压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正常,有人卖,就有人看。”
说完也没继续,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陈国辉看他一眼,叹口气,把那种焦躁压下去。“你讲得轻松,我跑到口水都干。”
林书豪没接,只是把文件往回翻了一页,停了一下,目光聚焦在某一行数字上。“收到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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