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风从空旷的街道上灌过来,孤儿院的铁门被吹得啪啪响。
一个婴儿,被裹在一床薄薄的被子里,放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
旁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有心脏病,养不起。”
婴儿的哭声很细很弱,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猫,声音还没传到半空中就被风吞掉了。
画面快进,院长为她取名叫沈溪,因为包裹她的被子上有小溪图样。
女孩在孤儿院长大,她比其他孩子安静,因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参加任何剧烈运动。
别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候,她就坐在台阶上,捧着一本旧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书页卷了边、起了毛。
她没有朋友,因为院长嘱咐过大家不能让她的情绪太激动,大家都不敢靠近她。
那之后她的性格变得孤僻,让她不懂得如何交朋友,她时常安慰自己,孤独是常态,习惯就好。
她在学业上格外用功,因为院长告诉她,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自己养活自己,才能买得起药。
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因为心脏病不好找工作,没有公司会要一个随时会倒下的员工。最后进到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签署了免责合同公司才同意她入职。
那天老板要的文件非常急,她破天荒加班到凌晨。
她回到小区楼下,看见电梯门口贴着一张白纸“维修中”。
她叹了口气,当初贪便宜租了这里,总是停电。
她站了几秒,然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她爬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爬到八楼,她扶着墙站了很久,楼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推开楼梯间的门,然后愣住了。
走廊上,隔壁的赵奶奶倒在地上,老人蜷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另一只手在发抖。
赵奶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喊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层只有她们两户人家居住,她把手机摸出来想打120,没电了。
她摸了摸赵奶奶身上,想找一下她的手机,没找到,想进去她家找一下,但发现赵奶奶越来越虚弱了。
她想着下一层找人帮忙,就把赵奶奶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想把人撑起来。
赵奶奶很瘦,但对她来说,这副身子像一袋湿透的沙子。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手指把心脏从里面往外抠。
她停下来缓了一下,咬着牙把人撑了起来,赵奶奶靠在她身上,衣服上的樟脑丸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没事……没事……”她哑着嗓子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赵奶奶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往下挪,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她们踢踏的脚步声震亮。
下到第七层,她想去找人帮忙,可是楼梯间的门怎么都打不开。
她试了两次,放弃了,她低头看赵奶奶的脸色,灰白里泛着青,等不了了。
一咬牙一跺脚,扶起赵奶奶继续往下挪。
终于下到一楼,她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旁边便利店老板看到了她们有异样,跑过来帮忙,从她手里接过赵奶奶。
她说:“快打120,我手机没电了。”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姑娘,你脸色有点差,你还好吗,要一起去趟医院吗?”
她缓了缓,感觉还好,到时候去医院还要花钱,就说了不用。
在楼下歇了歇,看到赵奶奶上了救护车后,转身走回单元门里。
她看着故障的电梯,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刚好租约结束,可以换个小区住。
她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她的心脏突然跳得不太对劲了,时快时慢,有时漏跳一拍,然后猛地补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她伸手往脖子上摸了一下,然后手指僵住了。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在脖子上又摸了一圈,手指探进领口里,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刚刚走过的楼梯,可能是扶赵奶奶的时候弄掉了,药瓶不知道掉在了哪一层。
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去寻找了,只能快点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她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外面敲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她踉跄地走进去,门自动从身后关上,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往前倒下。
她往前爬,想拿床头柜上的药瓶。
手臂伸出去,指尖绷直,手指在距离药瓶五厘米的地方僵住了。
那五厘米,成了她这辈子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趴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手臂缓缓垂下,瞳孔开始涣散。
画面戛然而止。
沈溪感受了她的一生,开始那么悲剧,最后那么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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