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妙仪缓步踏出京妄的房间,指尖轻轻带上门,后背无力抵在冰凉门板上。
她闭着眼缓缓吸进一口微凉空气,胸腔里的沉闷稍稍散开。
方才屋内压抑窒息的氛围还萦绕不散,纷乱思绪翻涌间,眼前骤然晃过一道清瘦干净的少年身影。
是谢鹤雪。
简单干净的高中校服衬得他眉眼清冷,阳光落在他肩头,眉眼浅浅含笑。
后背抵着门板的京妙仪心口猛地一涩。
京妄的眉眼,轮廓骨相,慢慢与谢鹤雪重叠在了一起。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骨相,一样好看夺目的容貌。
一个是她步步算计,满心防备的假弟弟。
一个是她念念难忘,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越是相像,越是折磨。
她分不清到底是眼前人像故人,还是她自始至终,都在透过京妄,望着心底那个早已远去的谢鹤雪。
京妙仪皱眉。
京妄是京妄。
谢鹤雪是谢鹤雪。
方才刻意凑近京妄时,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
可京妙仪的心神,却早已飘远。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轻易就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京妙仪离去的所有气息,也彻底掩去了她方才眼底那点隐秘的失神。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沉沉的药劲疯狂啃噬四肢百骸。
京妄狼狈地撑着冰冷的地板,指节泛出青白的骨色。
刺骨的酸软与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失控的燥热,方才被京妙仪近身压制的无力感,混着药性翻涌成刺骨的戾气。
他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苍白的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忍着撕筋蚀骨的剧痛,一点点撑起酸软发麻的身体,动作迟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缓缓从地上站起。
空旷寂静的卧房,还残留着京妙仪身上的香气。
方才她俯身靠近他,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她纤长的睫毛,漂亮的眼眸。
可她的眸底,从来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影子。
那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看他,目光穿透了他这张脸,落在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被她放在心上多年的人身上。
京妄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鹤雪。
他从胡昭月口中得知,他和京妙仪曾经的朋友谢鹤雪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因为这张脸,她次次对他手下留情,又次次冷漠设防。
她耐着性子近身周旋,容忍他的手段,从来不是因为半分动容。
只是因为他这张脸。
这张和谢鹤雪极度相似的脸。
京妄清楚。
他是替身,是影子,最廉价的替代品。
极致的隐忍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阴翳席卷眼底。
少年原本就冷戾的眉眼,此刻覆满沉沉戾气,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翻涌着疯狂又偏执的占有欲。
他指尖因为隐忍依旧微微发颤,拿出手机,指尖冰凉,动作果断,拨通了暗线的电话。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未散的痛意:
“把谢鹤雪的所有资料,过往,近况,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全部给我。”
电话那头应声应答,听筒挂断,房间重归死寂。
京妄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湮灭,只剩无边的阴鸷与疯狂。
他可以忍受痛苦折磨,可以忍受算计与试探,可以忍受京妙仪对他的利用防备。
唯独不能忍受,她自始至终,透过他,爱着别人。
谢鹤雪。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神仙品貌。
十分钟后。
京妄手机铃声骤然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突兀的铃声划破压抑的空气,震得人心头发紧。
京妄指尖抵着发烫的额角,浑身药性余痛未消,眉眼间覆着一层沉沉戾气,他垂眸接通电话,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说。”
电话那头暗线的声音恭敬又凝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诡异:“少爷,查不到谢鹤雪的任何现存踪迹。”
京妄眼底的阴翳骤然深凝,指节死死攥紧手机,骨节泛白:“什么意思?”
“户籍、学籍、出行记录、社保档案,所有公开及私密渠道全部排查完毕。”暗线的声音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骇人,“谢鹤雪确有其人,完整读完高中,但在高考结束的当月,彻底消失。人间蒸发,没有升学记录,没有务工轨迹,没有定居的痕迹,就像凭空从世上抹去。”
京妄周身的气压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阴冷的风浪,隐忍的药性疼痛早已被心头翻起的滔天妒火与疑惑压下。
消失?
那个人,消失了?
不等他开口追问,暗线继续汇报,道出更诡异的真相:
“更蹊跷的是,谢鹤雪失踪不到半年,他父母自驾进山,双双意外坠崖身亡。警方最终判定为意外事故,无凶手、无纠纷、无债务隐患,结案干净利落。自那之后,谢家所有亲属断联搬家,老宅空置荒废,整个谢家,连同谢鹤雪这个人,彻底从所有人的生活里、从所有系统记录里,销声匿迹,再也无人提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药性的燥热,骨血的酸痛,心口的窒闷,尽数化作一种偏执。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京妙仪永远隔着他在看别人,为什么那点温柔永远藏在回忆里,触不可及。
是白月光耀眼坦荡。
是死人最难忘。
谢鹤雪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家人尽数覆灭,没有一丝痕迹留存于世。
他成了京妙仪青春里最干净,最圆满,最遗憾,永远无法被替代的执念。
一个活人,永远赢不了一个下落不明,甚至大概率早已离世的故人。
京妄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光亮,只剩荒芜的阴鸷与刺骨的疯意。
他是替身,是影子,是一个活生生、会疼、会爱、会疯狂的赝品。
而他模仿的原型,或许早已湮灭人间。
良久,京妄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带着彻骨的悲凉:
“消失?掘地三尺,把他的下落,谢家坠崖的猫腻,全部查出来。活要见人,死了就把尸体刨出来。”
这个凭空消失的谢鹤雪,凭什么,霸占她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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