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落幕之后,苏瑶在暮光镇又多停留了两天。她没有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栋小楼里,偶尔在秦悦的陪伴下,到镇上走走,看看那些熟悉的街巷,见见那些还健在的老朋友。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她独自一人去了那棵老橡树下。她坐在那张她已经坐过无数次的长椅上,望着那棵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庄严而美丽的巨树,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段时间里想了些什么。当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平静。
第二天清晨,苏瑶在秦悦的陪同下,登上了返回新伊甸的飞船。当飞船腾空而起,将暮光镇逐渐抛在身后时,她透过舷窗,望着那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而美丽的蓝色星球,缓缓地、仿佛在对它告别般,低声说道:“再见了。”
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片土地。但她知道,无论她身在何处,这片土地,这棵树,那些记忆,都将永远活在她的心中。
回到晨光之城后,苏瑶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依然每天去“学者林”散步,依然在那两棵老橡树下坐一会儿,依然会接待那些前来拜访她的年轻学员和同行。
但熟悉她的人,都隐约感觉到,她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安静,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又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一个秋日的午后,苏瑶将秦悦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请秦悦坐下,然后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封装好的文件,放在了秦悦的面前。
“秦悦,这是我这些年来,整理的一些东西。”苏瑶的声音,平静而从容,“有一些是未完成的书稿,有一些是教学笔记,还有一些是我个人的一些思考和感悟。我想把它们,都交给你。”
秦悦愣住了。她看着面前那个厚厚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苏瑶,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苏老师,这……这太贵重了。我怕我……”
“你怕你做不好?”苏瑶打断了她,微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没有人天生就能做好一切。我也是从什么都不懂,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它们。”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而且,这些东西,与其让它们在我手里烂掉,不如交给你,让你去决定,如何使用它们,如何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你不需要全部照搬。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去取舍,去创新。我只希望,它们能够对你,对其他有志于此的年轻人,有所帮助。”
秦悦看着苏瑶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苏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苏瑶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瑶没有去“学者林”散步。她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回想着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那些她曾经爱过的人,那些她曾经听过的故事,那些她曾经到过的地方,那些她曾经流过的泪水和欢笑,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她感到,自己的一生,虽然平凡,却也充实。她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平静而满足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秦悦像往常一样,来到苏瑶的小楼,准备接她去“树荫工作坊”。但她敲门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应答。
她感到一丝不安,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看到,苏瑶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秦悦知道,她已经走了。
走得那么安静,那么从容,如同她的一生一样,不惊扰任何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消息传开后,整个晨光之城,都陷入了深深的哀悼之中。那些曾经受教于她的人,那些曾经与她共事过的人,那些曾经被她帮助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她最后一程。
葬礼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举行。地点,就在“学者林”中那两棵老橡树下。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悲戚的哭声。只有那两棵老橡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满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代替所有人,为这位守护了它们大半辈子的老人,吟唱着一首告别的歌谣。
按照苏瑶的遗愿,她的骨灰,被撒在了那两棵老橡树的根部。与多年前的林远教授、艾薇教授、林小杉老师一样,她选择了与这些树木融为一体,继续守护着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葬礼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去。秦悦独自一人,留在了那两棵老橡树下。她坐在那张苏瑶生前最喜欢坐的长椅上,手中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很久。
她仿佛看到了苏瑶老师,正坐在她身边,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坚定。
她缓缓地、仿佛在对老师说,也仿佛在对自己说:“老师,您放心吧。我会像您一样,成为一棵树。一棵能够扎根大地、伸向天空、为他人提供荫蔽的树。”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秋日的阳光染成一片金黄色的树冠。在那片浓密的金黄色的树荫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新的芽苞,正在悄然萌发。
她知道,那些芽苞,终将长成新的枝叶。
而那些枝叶,终将为后来者,撑起一片新的绿荫。
风,轻轻吹过,“学者林”中,万木摇曳,仿佛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关于传承与守望的、永不终结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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