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刚进十月,天就短了下来。
风褪去了夏秋的余温,一吹起来刚劲十足,直往人衣领里钻,穿堂过巷,刮得街边的梧桐叶纷纷往下落。
街上行人脚步都紧了,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旧褂子、厚外套,缩着肩往前走。
他们心里都清楚:秋深了,冬近了,一年里最熬人也最要紧的日子,眼瞅就要来了。
护国寺一带的胡同,是老京城最有味道的地方。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墙根处爬着浅浅的青苔,老槐树的叶子从深绿转成金黄、橙黄。
风一过,簌簌落下,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如同踩在一整条秋天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冬天忙活。
窗台上、屋檐下、墙头上,晒满了萝卜干、白菜干、豆角干、葫芦条,太阳晒透的菜香漫在巷间。
柴火烟、煤烟、芝麻酱、甜面酱的气息缠在一起,一吸一口醇厚的烟火气。
老辈人挂在嘴边的话最实在:“立冬不囤菜,一冬受冻饿。”
这话从不是虚言。
北方的冬天,一冷就是小半年,土地封冻,寸草不生,市面上几乎没有新鲜蔬菜。
一年之中,能敞开囤、放心存、够吃一整冬的机会,全靠一年一度的冬储菜大集。
这不是寻常摆摊的集市,这是公社、供销社、国营菜站与周边几个生产队联合筹办的官方冬储专场。
一年只开两三回,每一回都牵动城西无数户人家的心。
过年可以节省,冬储菜万万不能不囤。
大集设在护国寺往西,穿过两条窄胡同的空场上。
地方宽敞平整,能容下几百人不乱。
天还没亮透,远处就传来马蹄声响,生产队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踏雾而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
车上大白菜、青萝卜、黄土豆、大葱,堆得比人还高,卸在空场上,混有泥土潮气。
菜筐码放整齐,根茎紧实,叶片舒展,刚从地里收上来,菜叶还挂着露水,汁水饱满。
国营煤场的绿色卡车轰隆隆跟进。
黑亮的块煤、面煤一铲一铲堆成小坡,凭煤票定量供应,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供销社的蓝布棚子拉得最长。
布匹、棉花、针线、顶针、火柴、肥皂、碱面、煤油、红糖、白糖、牙粉、铝饭盒、搪瓷盆、铁勺、簸箕、麻绳……
过日子要用的东西,几乎都在这儿。
但样样都要票:布票、工业券、购货本、糖票、肥皂票……
少一张,都别想拿走。
棚子下摆满木架柜台,物件码得整整齐齐,柜台后站着几名值守的售货员,一切都按规矩来。
姜念芍这一天轮休,卫生院不用上班。
她醒得比平时上班还早。
屋里收拾整齐,桌上摆了白搪瓷缸,墙角立着旧木箱,窗台上放了几盆薄荷、艾草,都是卫生院里常用的草药。
姜念芍站在屋中,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身上藏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秘密,过冬的菜粮煤火,再稀罕的物件,她都能悄悄取出来。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露出异样。
在这个时代,任何超出常理的富足都会引来猜忌与麻烦。
人心眼细,嘴也杂,一次反常、一桩蹊跷,就能被人嚼上许久。
她手里再有底气,明面上也必须和旁人一样,赶大集、排队、凭票、囤货,把日子过得普普通通、规规矩矩。
她要的不是集上那点东西,是一份不扎眼、不惹疑的寻常日子。
北方冬天漫长酷寒,过冬的物件一样都不能缺。
冬菜要囤足,煤块要拉够,柴火要备齐,针线、煤油、肥皂这些日用杂物,都要在这一天一并补齐。
前几天,隔壁的张德福和刘素英,已经跟她约好,今天一同去赶大集。
老两口在这条街住了一辈子。
张德福是国营机床厂的老工人,他为人老实,手脚勤快,腰板常年挺得笔直。
刘素英操持家务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菜、认票、看秤、挑东西、守规矩,样样门儿清。
有她带着,自己不会吃亏,也不会乱了分寸。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就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脚步声、开门声、自行车铃铛声、街坊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将整条老街从晨雾里唤醒。
姜念芍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里面放着户口本、购货本、菜票、煤票、布票、工业券、肥皂票,还有一些零钱。
票证按种类叠好,用皮筋扎紧,不敢弄皱,更不敢丢失。
她锁上小院木门,刚一转身,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念芍丫头,准备好了?”
刘素英裹了一条藏青色头巾,手里拎着两个结实的大竹筐,筐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今儿人肯定多,咱得赶早。”
“冬菜是按人头定量,票对本,本对人,少一样都买不成,去晚了,连定量都抢不上好的。”
张德福跟在后面,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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