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炮洞外的天光,被滚滚硝烟遮蔽得如同黄昏。
马文轩一脚踹开半塌的木门,带着十几个满身泥土的残兵冲进了支离破碎的战壕。他刚一露头,一串重机枪子弹就擦着头皮扫了过去,打在身后的焦土上,溅起一蓬蓬灼热的泥沙。
“铁柱!你特娘的怎么没跟江队长走?!”
马文轩一转头,赫然发现赵铁柱正抱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像个铁塔似的趴在旁边的一个大弹坑里,正熟练地往枪膛里压子弹。
“连长!野狼峪那条道小刀熟,他带路足够了!”赵铁柱吐了一口嘴里的泥沫子,梗着脖子吼道,“俺是机枪手!这么多鬼子压上来,俺走了,你拿啥封他们的走位?你要枪毙俺,等打退了这波黄皮子再枪毙!”
看着赵铁柱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倔强的牛眼,马文轩心里猛地一酸,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老子今天就带你再死一回!”马文轩一把拉动驳壳枪的枪栓,顺势趴在战壕边缘,举起望远镜。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瞬间吓破胆。
山坡下,足足两个中队的日军,在刚才那轮毁灭性炮火的掩护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飞虎岭主阵地不足两百米的地方。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而是拉开了标准的散兵线,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着往上压。
在他们身后,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已经构筑好了阵地,正拼命地向山头倾泻火力,压制守军的抬头空间。子弹如同一阵密集的金属暴雨,打在土木工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连长,鬼子太多了,打吧!”二班长孙大个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焦急地喊道。
“不许打!都给老子趴好!没我的命令,谁敢开第一枪,老子活劈了他!”
马文轩的吼声在战壕里回荡。他太清楚日军的战术了。如果现在开火,距离太远,己方这点可怜的弹药不仅造不成多大杀伤,反而会立刻暴露所有火力点,招来日军迫击炮的精准点名。
必须放近了打!用近战抵消日军的射击精度和炮火优势!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八十米。
日军的钢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庞,甚至是步枪上挑着的膏药旗,都已经清晰可辨。那股子混杂着仁丹和汗臭的味道,顺着山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文书周伯安蹲在战壕角落里,紧紧抱着几箱手榴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好几个年轻的新兵更是闭着眼睛,嘴里胡乱念叨着老天爷保佑。
“都把眼睛睁开!看着准星!”马文轩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死死盯着距离最近的那批鬼子,“手榴弹准备!盖子全拧开!”
“拉弦!”
五十米!
“给老子扔——!打!”
马文轩一声怒吼,率先将手里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狠狠砸了出去!
“嗖嗖嗖——”
三十多颗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密集的抛物线,像是一阵冰雹,直接砸进了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里。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瞬间在日军阵型中炸开。五十米的距离,正好是手榴弹威力的最佳杀伤半径。最前面的几十个日军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和着黑色的泥土被掀上到了半空,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重机枪的咆哮。
“打——!”
趁着手榴弹爆炸的烟雾,飞虎岭主阵地上的所有火力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王虎趴在阵地中央的隐蔽堡垒里,双手死死扣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扳机。这台水冷式的老伙计发出了狂躁的“咚咚咚”声,粗大的火舌像是一把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冲破烟雾的土黄色身影。
“水!水!水开了!”
副射手是个才十八岁的新兵,看着机枪水筒里咕噜噜直冒白气,急得大喊大叫。马克沁连续射击会导致枪管过热,如果没有冷水冷却,枪管很快就会变形炸膛。
“没水了!刚才炮击把水壶都炸漏了!”王虎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前方,“尿!用尿浇!”
副射手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解开裤腰带,对准水筒的注水口就尿了进去。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钢铁烧焦的味道瞬间在碉堡里弥漫开来,但王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枪口一转,又扫倒了三个试图架设掷弹筒的鬼子。
而在战壕的另一侧,赵铁柱展现出了一个老兵极其可怕的战场直觉。
他不打连发,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被他当成了半自动步枪用。“哒哒”、“哒哒”,每一次短促的点射,必定有一个日军倒下。
“砰!”
一个日军小队长正挥舞着指挥刀大喊大叫,赵铁柱瞄准他的胸口就是一个点射,那鬼子军官像被重锤砸中,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想架炮?门儿都没有!”赵铁柱一扭头,盯上了一个刚趴下准备操作掷弹筒的日军。没等那鬼子把榴弹塞进炮筒,赵铁柱一枪就掀飞了他的钢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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