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档案室窗外那声极轻微的断枝声,让马文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顶点。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右手无声无息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后窗。
一秒,两秒,足足等了有一分钟。
“喵呜——”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猫,贴着墙根溜了过去,尾巴扫落了窗台边的一个空罐头盒,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马文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紧捏着匕首的手稍微松开了些。他不敢再耽搁,迅速将借阅登记簿按原样放回保险柜,抹平了铁皮柜上的灰尘,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顺着原路翻出了档案室。
这一夜,马文轩靠在潮湿的防空洞里,闭着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孙继业那张文质彬彬、逢人便笑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第二天上午,天刚蒙蒙亮。
前线的枪炮声稍微消停了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冷枪。马文轩找卫生员给左臂的刀伤重新撒了消炎药,换上干净的绷带,随便披了件灰布军装外套,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团部作战室。
他今天是打着“汇报侧翼悬崖防御加强方案”的旗号来的。但他真正的猎物,是那个在登记簿上动了手脚的孙参谋。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参谋正围着大沙盘忙得满头大汗。团长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孙继业也在。他穿着一身洗得还算干净的旧军装,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金丝眼镜,正拿着红蓝铅笔,低着头在地图上仔细地勾画着防线态势。和周围那些嗓门大、满身汗臭味的军官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书生气。
“团座。”马文轩走上前,敬了个礼。
“文轩来了啊。胳膊怎么样?”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
“没事,一点皮外伤。”马文轩笑了笑,随即走到沙盘前,开始有板有眼地汇报起来,“团座,各位参谋。昨天夜里鬼子从‘阎王愁’断崖摸上来,给咱们敲了警钟。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排,在崖顶平台和几处死角布置了交叉火力网,还布了雷。只要鬼子敢再从那儿爬,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团长满意地点点头:“干得好。侧翼是咱们的软肋,现在交给你,我放心。”
汇报完毕,几个参谋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马文轩转过身,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孙继业的身上。他故意走到孙继业旁边,态度放得很谦逊,就像一个在基层打仗、不懂图上作业的大老粗。
“孙参谋,忙着呢?”马文轩笑着打了个招呼。
孙继业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扶了扶眼镜,露出一脸和气的笑容:“马连长客气了,都是在纸上谈兵,哪比得上你们在前面拿命拼。有什么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我这儿正有几个头疼的事儿想请教你。”
马文轩指着沙盘上“阎王愁”断崖的位置,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昨晚我们在悬崖上跟鬼子干了一仗,那地方太陡,咱们的迫击炮根本打不上去,存在射击死角。我寻思着,能不能从侧面的大牙山阵地调两门炮过来支援?但这地图上的坐标换算,我算了几遍都觉得不对劲,怕到时候炮弹落到自己人头上。”
孙继业听完,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拿起桌上的计算尺,看了一眼地图的等高线。
“马连长,大牙山距离阎王愁有两千四百米。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如果用六零迫击炮,确实有难度。你需要把仰角提高到七十五度,并且增加一个基数的发射药包。坐标的话……”
孙继业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两行公式,刷刷刷几笔算出了结果,递给马文轩:“按照这个射击单元打,偏差不会超过十米。”
对答如流,专业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马文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里却是一阵冷笑。算得这么快,说明这防线上的每一个火力点、每一个坐标,早就烂在他的肚子里了。
“哎哟,到底是黄埔出来的高材生,这脑子就是比咱们好使!”马文轩把纸条揣进口袋,顺势靠在桌沿上,看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孙参谋,我听说你以前学过画画?”
孙继业正在整理地图的手微微一顿,但仅仅是十分之一秒的停顿,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马连长听谁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嗨,咱们团座之前开会不是夸过你嘛,说你画山头画得像真的一样。”马文轩嘿嘿一笑,眼睛却死死盯着孙继业的瞳孔,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看咱们这墙上挂的防御工事图,全是些圈圈框框的符号。我手底下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弟兄,看着就头晕。我在想,要是咱们的阵地图能画得更立体些,像那西洋画似的,给兄弟们讲解起来不就更直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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