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枪。自己人。”
这沙哑的一嗓子,在这漆黑死寂的山洞深处,简直比炸雷还要吓人。
马文轩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上,一动没动,枪口死死地指着那道往外冒凉风的黑缝隙。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眯成了一条缝。
“谁?滚出来!把手举高了!”马文轩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杀气。
缝隙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紧接着,一个瘦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那道狭窄的石头缝里挤了出来。
这人刚一露头,脚下被碎石一绊,“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扑腾了两下。
“哎哟……别开枪,长官,是我!”
老秦就蹲在马文轩旁边,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天光,他定睛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照着那人的屁股就是一脚。
“顺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不在后头守着药箱,瞎往里头钻什么?!”
摔在地上的正是转运队里的一个年轻伙计,名叫顺子。他捂着屁股爬起来,灰头土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秦大哥,我……我不是害怕嘛。”顺子哆嗦着嘴唇,带着哭腔指了指身后,“外头那黄烟熏得人脑仁疼,我看这缝里有凉风,就想进去探探,看能不能找条活路出去。结果越往里走越黑,我还听见里头有动静……”
“动静?啥动静?”马文轩眉头一皱,立刻追问。
顺子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就……就像是铁锯子拉石头的声儿,嘎吱嘎吱的,瘆人得很。我以为是鬼子从后山摸进来了,吓得我没敢出声,就往回爬,刚好听见长官你拉枪栓,我这才赶紧喊自己人。”
听到这话,山洞里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有毒烟封门,后有不明声响。这野猪洞,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口两头堵死的活棺材了。
“咳咳咳……呕——!”
就在这时,靠近外围的几个转运队汉子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其中一个壮汉一把扯掉捂在嘴上的湿布,趴在地上疯狂地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黄水。
“掌柜的,秦大哥,不行了,这烟太毒了!”一个汉子捂着胸口,憋得满脸紫红,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湿布挡不住了,弟兄们头晕眼花,快站不住了!”
那戴眼镜的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马文轩:“马长官,不能坐以待毙啊!这毒烟再往里灌,不出半个时辰,咱们所有人都得烂断肠子!”
马文轩咬着牙,转头看了一眼外面。
洞口处的黄绿色毒烟越来越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毒瘴,正贴着地面,一点点地向山洞内部吞噬。这黄烟显然比空气重,虽然被里面的凉风顶着,但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如果继续在这里耗下去,结局只有一个死。
“不能等死了。”
马文轩当机立断。他转头看向老秦:“老秦,你们队里有没有火把?或者能照明的东西?”
老秦愣了一下,赶紧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件。
“有!有几根浸了松油的木头棒子,本来是打算走夜路防野兽用的。”老秦手忙脚乱地拆开油纸,掏出一根黑乎乎的火把,又摸出洋火(火柴)“哧啦”一声划着。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火光照在马文轩那张满是泥污和血迹的脸上,显得分外冷峻。
他接过火把,本能地转头喊了一声:“铁柱,跟我上……”
话刚出口,马文轩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刚才在水里泡得太久,脑子都有些木了,竟然忘了赵铁柱已经被他派去跟着周大山突围送信了。
“小刘!”马文轩迅速改口,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战士身上。
“到!”小刘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手里的三八大盖握得紧紧的。
“你跟我进去探探底。这风不是凭空来的,里面不管是有鬼还是有路,咱们都得蹚一蹚。”
马文轩举着火把,回头看着老秦和那中年人,语气凝重:“老秦,掌柜的。你们带着弟兄们,把药箱子尽量往高处搬。这毒烟比空气沉,高处能多撑一会儿。我和小刘不出来,任何人不许进这道缝!”
“马长官,你们千万小心啊!”老秦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连长,俺给你开路!”
小刘咬着牙,强忍着肺里的火辣辣的疼,端着步枪,第一个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冒着凉风的黑暗缝隙。
马文轩举着火把,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这道缝隙比想象中的还要狭窄。两边的岩壁坑洼不平,不时有尖锐的石头碴子刮蹭着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和泥土的气味,但比起外面那股子要命的化学毒烟,这股凉风简直就像是续命的仙丹。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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