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顺着裤管一点点往上浸透,那种湿冷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滑腻的毒蛇,正顺着大腿根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马文轩大半个身子贴在阴暗潮湿的古巷道口,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他的呼吸被压得非常平缓,每一次吸气、呼气,都控制在微不可察的程度,生怕哪怕是一丁点粗重的喘息,都会惊动了前面那片开阔河滩上的日军营地。
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几十个刷着黄漆的防潮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油布被风掀开的一角,露出了那让人心惊肉跳的英文字母——TNT。
而在木箱不远处的那张简易木桌旁,一个穿着日军制服、肩膀上扛着中尉军衔的军官,正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亮,全神贯注地盯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图纸。
马文轩在心里已经把战术动作推演了无数遍。
冲出去,抹了那个中尉的脖子,抢过地图,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上仅存的两颗高爆手榴弹塞进那堆炸药箱里。拔掉引信,扭头就往这水洞子里钻。
这套动作听起来简单,但在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鬼子眼皮子底下干这活儿,简直就是去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强行划名字。
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买卖。
“连长,下命令吧。”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岩缝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他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死死顶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一双犹如铜铃般的牛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俺铁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那几十箱子炸药要是真点着了,别说这几个小鬼子,就是这大山肚子里头,也得给它炸塌了半边!能拉着这么多畜生垫背,俺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旁边的小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拉动了一下三八大盖的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推上枪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决绝。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两个从死人堆里一路跟着自己杀出来的兄弟。
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煤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铁柱,小刘。”马文轩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沙哑,“这活儿一干,咱们可能谁也回不去了。你们家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吗?”
赵铁柱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劣质烟叶而发黄的牙齿。
“连长,你这说的是啥话。俺山东老家早就没人了。俺爹俺娘,还有俺那个才六岁的小妹,前几年全被小鬼子用刺刀挑了。俺穿上这身军装,就是为了杀鬼子。能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是俺的造化。俺要是下去了,见着俺爹娘,俺也能挺直腰板说,儿子没给老赵家丢脸!”
小刘吸了吸鼻子,伸手在满是泥污的脸上抹了一把。
“连长,俺还没娶过媳妇呢,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想想是挺亏的。”小刘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但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不过,俺不后悔。俺们村那几十口子人,不能白死。要是咱们今天退了,明天这毒气弹落下去,又得有多少个村子遭殃?连长,你就说怎么打吧,俺小刘绝不皱一下眉头!”
听着兄弟们的肺腑之言,马文轩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柔软的战友之情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铁血指挥官的冷酷面孔。
“好兄弟!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
马文轩从腰间拔出那把带着血槽的日军匕首,反手握在掌心。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比划了一下。
“听好我的计划。咱们兵分两路。铁柱,你的机枪火力猛,待会儿你就在这个洞口架枪。我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你不要管别人,用最猛的火力,把距离那堆炸药最近的几个帐篷门口给我封死!绝对不能让鬼子有机会冲出来抢炸药!”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俺保证,只要有一只蚊子飞出那个帐篷,俺就把它的翅膀给打下来!”
“小刘,你枪法好,眼神利索。”马文轩转头看向小刘,“你负责打掉那两盏挂在石柱子上的防风马灯。只要灯一灭,营地里瞬间就会陷入黑暗。鬼子的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这就是我抢地图和安放手榴弹的最佳时机。”
“灯一灭,我就开枪点名那些手里拿枪的哨兵,掩护你撤退!”小刘紧接着补充道。
“对。我负责那个中尉。地图在桌子上,我必须拿到手。那张图上绝对有这整个地下工事的地形脉络,拿到它,咱们外面的重炮群才能有目标。拿到地图后,我直接去炸药堆。只要看到我往回跑,你们就立刻撤退,往这水洞子深处钻,能钻多深钻多深!”
计划部署完毕,三人的呼吸都开始随着紧张的气氛逐渐加快。
马文轩双手撑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双腿肌肉渐渐绷紧,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准备离弦的硬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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