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岭的天,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黄土面子给捂住了,透不过半点亮光。
漫山遍野全都是飞扬的尘土。刚一踏进飞虎岭的防区,刺鼻的旱烟味、汗臭味,还有那股子刚翻开的新土腥味,就一股脑地往人的鼻窟窿里钻。
一七二团的弟兄们正光着膀子,像是一群拼命的蚂蚁,在半山腰上挥汗如雨地挖着战壕、设置鹿砦。镐头砸在坚硬的山石上,火星子直冒,发出“当当”的闷响。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坑挖深点!小鬼子的炮弹可不长眼睛,挖浅了就是给自己掘坟!”
一个嗓子都喊哑了的连长,正挥舞着大刀片子,在战壕边上扯着嗓子催促。到处都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担架队、运弹药的后勤兵、还有临时征调来修工事的民夫,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了一锅粥。
马文轩带着山猫、老鬼和夜猫,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挤到了主阵地。
他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场面,心头那块大石头非但没放下,反而压得更沉了。
防线拉得太长,足足有十几里地,可一七二团就这么点人马。兵力捉襟见肘不说,因为是仓促接手布防,各个连队之间的火力衔接明显存在不少漏洞。这种乱糟糟的局面,简直就是给小鬼子特务量身定做的渗透温床。
“排长,这阵仗不对啊。乱成这样,别说混进来几个特务,就是混进来一个连的小鬼子,只要换上咱们的皮,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啊。”老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满眼都是担忧。
“查不出来也得查!”马文轩咬了咬牙,脚步没停,“你们三个先回咱们连的阵地,把弟兄们拢一拢,枪弹都发下去。我这就去团部找团长。”
团部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主峰侧面一个天然的大岩洞里。
马文轩刚走到洞口,就听见团长张大彪那犹如炸雷一样的咆哮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机枪阵地的掩体必须给我用沙袋垒结实了!少一个沙袋,老子枪毙了你!滚!”
一个满头大汗的营长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滚带爬地从洞里退了出来,差点跟马文轩撞个满怀。
马文轩稳住身形,大步跨进岩洞,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团长!独立营一连连长马文轩,奉命归建!”
张团长正趴在几口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盯着一张硕大的军事地图发愁。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子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立。
“文轩?你小子总算是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
张团长快步走过来,一把拍在马文轩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马文轩拍了个趔趄。
“白沙镇那边打成了一锅粥,我还以为你小子折在城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那个连我暂时让副连长带到左翼二号高地去了。你赶紧回去接手指……”
“团长,先别管阵地了,要出大事!”
马文轩没等张团长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他大步走到桌前,从贴身的怀里掏出那张沾着汗水和泥土的日军测绘草图,还有自己复盘过的那半截染坊地图,“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团长,这飞虎岭,咱们不能这么防!”
张团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是个带兵打仗的老行伍,知道马文轩向来沉稳,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的放矢。
“出什么事了?你小子在白沙镇摸到什么邪门情报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
“小鬼子根本没打算跟咱们在飞虎岭硬拼。他们派了一支代号‘影武者’的高级特工网,还有第六师团的精锐‘挺进队’,早就把咱们飞虎岭的地形摸得底朝天了!”
马文轩指着那张日军测绘图上的红蓝标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主隘口两侧的几个天然岩洞位置。
“团长你看这里。这是我在归建路上,干掉几个小鬼子侦察兵后搜出来的。他们不仅测算了这些岩洞的深度,还在白沙镇的一处废弃染坊里,大量分装了高性能的提纯梯恩梯炸药!”
张团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起那张图,凑到煤油灯下死死地盯着。
“炸药?他们想炸哪儿?指挥所?”
“他们想炸山!”
马文轩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刺刀,直接捅破了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他们要在半山腰的岩层里打下定向爆破孔,引发大规模的山体崩塌和泥石流。只要炸药一响,不仅能彻底堵死隘口,还能把咱们隐藏在反斜面的预备队和指挥所,全都活埋在石头底下!时间,很可能就选在咱们今晚换防、立足未稳的时候!”
“嘶——”
张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端着地图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太清楚飞虎岭的地质结构了,那是一座石头山。如果真在马文轩指出的那几个薄弱点进行定向爆破,那半座山塌下来,几千号兄弟连个渣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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