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在阴冷潮湿的药室深处,像是一把雪亮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那片浓重的黑暗里。
顺着光柱看过去,马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枪的右手,在这一瞬间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最里面的岩壁角落里,靠坐着一个人。
不,那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了。
那是一个穿着日军土黄色军装的年轻士兵。他的左腿从大腿根往下,以一种极其扭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反折到了身侧,显然是被上方掉落的巨石给砸断了。
他的胸腹之间,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随着他微弱的喘息,仍有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身边扔着一把打空了弹匣的王八盒子,刚才那一枪,显然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的。
而最让马文轩感到窒息的。
是这个奄奄一息的日军工兵,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金属小方盒!
在这个小方盒的正中央,嵌着一个猩红色的按钮。
此时此刻,他那根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大拇指,正虚虚地按在这个红色按钮的上方。
只要他的大拇指稍微往下一压。
轰隆!
这药室里成百上千颗磁性雷,这足以炸塌半座飞虎岭的黑索金炸药,就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把这里的一切,包括山外的独立团指挥所,瞬间化为齑粉!
“排长……那……那他娘的是个啥玩意儿?”泥鳅趴在不远处,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闭嘴!”
马文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日军工兵的手。
他没有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他手里的勃朗宁手枪,稳稳地瞄准了那工兵的眉心。
但是,他不敢开枪。
如果一枪爆头,人在死亡瞬间产生的肌肉痉挛,极有可能让他的大拇指重重地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在五百公斤炸药堆里,跟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进行的近距离心理博弈。
“咳咳……呼……”
日军工兵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他艰难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手电光,看清了面前端着枪的马文轩。
那一瞬间,马文轩在对面那双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看到了疯狂,还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小鬼子,显然是因为在布置完最后的诡雷网络后,发生了意外坍塌,被砸断了腿,没能按计划撤离。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同归于尽的底牌。
“放下它。”
马文轩用一种极度低沉、平稳,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可抗拒威严的语气,用流利的中国话开了口。
“你现在放下它,我给你包扎。我可以保证,让你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你们的什么大东亚共荣圈,什么天皇,都不值得你把命交代在这个黑咕隆咚的破山洞里。”
马文轩没有用日语。他知道,很多派到前线搞渗透的日本特务,中国话说得比中国人还溜。这个时候,用对方听得懂的最平实的语言,才能最直接地叩击对方那根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工兵没有说话。
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上,因为剧痛而扭曲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根悬在红色按钮上方的大拇指,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苦杏仁炸药味在交织。
“你看看你周围,看看你头顶。”
马文轩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手里的枪依然稳如泰山。
“这破山洞,门都被你们自己人给封死了。你觉得你在这里一拉弦,就算是为你们那个所谓的‘影武者’尽忠了?”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你错了。你就是个被抛弃的可怜虫。你们的人,在外面大鱼大肉,坐镇指挥。而你呢?被压断了腿,像条死狗一样扔在这个黑洞洞的坟墓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这不叫尽忠,你这叫蠢死!”
这番话,句句诛心。
工兵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没有人不怕死,更没有人愿意在被抛弃和绝望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马文轩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裂痕。
“你想想你在日本的家。想想你的爹娘,或者你的老婆孩子。这会儿,那破岛上应该早就开满樱花了吧?”
马文轩放缓了声音,像是一个在跟老朋友聊天的闲人。
“你把那破盒子放下,我立刻让我的工兵给你打吗啡,止疼。然后我们挖开上面的口子,送你去咱们国军的野战医院。哪怕你以后当个瘸子俘虏,至少你还活着,还有机会回去看一眼樱花。命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日军工兵的额头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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