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铁锅,沉甸甸地压在飞虎岭的每一个山头上。
风从防空洞狭窄的通风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拿纱布来!再给我拿两根木板!”
马文轩靠在指挥所外头的一截断墙上,冲着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卫生员吼了一嗓子。
“马连长,你这腿里的弹片还没取出来,肉都烂成一窝蜂了。这要是再强行走路,这根骨头非得彻底折了不可!到时候大罗神仙也保不住你这条腿啊!”年轻的卫生员带着哭腔,手里拿着一卷沾了灰的纱布,硬是不敢往上缠。
“少他娘的废话!”
马文轩一把从卫生员手里抢过纱布,咬着后槽牙,撩起那条已经被血浆糊得硬邦邦的裤腿。
大飞和石头站在一旁,眼圈红得像兔子。两人几次想上去拦,可看着马文轩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愣是没敢伸出手。
“连长,咱们刚从毒气窝里爬出来,你这都快去掉半条命了。”大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直发颤,“带路的事儿,交给我和石头去办就行。那四号高地的路,咱们哥俩也认识个大概,就算是用鼻子闻,也能把二连的兄弟们带上去!”
“你认识个屁!”
马文轩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他把两块从弹药箱上拆下来的破木板贴在左小腿两侧,然后拿着长长的纱布,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在手里死死地拽紧,围着木板开始绕圈。
“四号高地那边连条正经的山道都没有,到处是断崖和烂泥沟。大半夜的,你们带着一个连加一个排几百号人去瞎转悠?要是走错了道,耽误了时辰,那五十几个在上面守着的兄弟,就全得给你们陪葬!”
说着,马文轩双手猛地一用力,把纱布死死地系了个死疙瘩。
“嘶——”
这一勒,痛得他浑身的肌肉猛地一阵抽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锯条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
但他硬是把那声惨叫给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马兄弟,是个狠角儿。”
不远处,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传了过来。
马文轩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走过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中等个头,敦实得像一块石头。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汤姆逊冲锋枪,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透着一股子稳如泰山的精光。
这是一营二连的连长,陈大勇,底下的兵都管他叫老陈。这可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打起仗来比谁都贼,也比谁都狠。
“陈连长,让你见笑了。”马文轩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那条绑着木板的左腿僵硬地在地上点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笑个屁,我陈大勇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你这种不要命的汉子。”老陈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托住了马文轩的胳膊。
“团长把这趟活儿交给我了。咱们二连加上团部的警卫排,满打满算两百六十号人,子弹和手榴弹都管够。马兄弟,你只管带路,剩下的硬仗,交给我手底下的这帮老伙计。”
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板上砸出来的,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老陈,情况我都在指挥所里说清楚了。”
马文轩没有推辞老陈的搀扶,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小鬼子的那个一百一十三联队,是第六师团的王牌。他们可是憋着劲要从四号高地撕口子的。这一仗,怕是咱们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管他什么王牌不王牌的,到了咱们飞虎岭,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趴着。走吧,时间不等人。”
“出发!”
马文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一把推开过来想要搀扶的大飞,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干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两百多人的队伍,像是一条沉默的黑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飞虎岭后山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之中。
山路异常难走。
说是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全都是那些齐腰深的野草,和长满青苔的乱石堆。
夜风在树林子里呼啸,吹得树叶“哗啦啦”直响,刚好掩盖了这几百号人行军的脚步声。
为了隐蔽,队伍里严禁打火把,甚至连手电筒都不许开。所有人只能借着天上那点可怜的星光,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在烂泥和枯枝败叶中摸索着前进。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大飞和石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嘎巴。”
马文轩一脚踩断了一截埋在泥里的枯树枝,身子猛地一歪,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
“连长!”大飞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马文轩的后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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