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于大亮。
东边的那一抹鱼肚白,此刻却像是被鲜血染过一样,透着一股子惨淡的猩红。山间的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就被浓烈的硝烟给彻底搅碎了。
“轰!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山脚下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开火了。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就像是死神在半空中吹响了哨子。几秒钟后,四号高地那单薄的战壕周围,顿时腾起了一道道十几米高的黑色泥柱。
“防炮!都给老子趴下!把嘴张开,双手抱头!”
二连长陈大勇在战壕里连滚带爬,一边扯着破锣嗓子狂吼,一边把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新兵蛋子狠狠地踹进烂泥坑里。
马文轩双手抱着脑袋,死死地贴在战壕壁上,嘴巴大张着,以防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破耳膜。大地在他身下像是在打摆子一样疯狂地颤抖,一捧接一捧的滚烫泥土和碎弹片,下暴雨似的砸在他的钢盔和后背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根本不是试探性的炮击,这是要彻底推平山头的犁地式轰炸!
“连长!这帮狗日的炮火太猛了,咱们挖的这浅坑根本顶不住啊!”
大飞趴在距离马文轩不远的地方,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细若游丝。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震出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顶不住也得顶!”马文轩吐掉嘴里的一口泥沙,大吼着回应,“告诉兄弟们,只要炮声一停,马上给老子爬起来准备接敌!小鬼子的步兵肯定就跟在炮弹后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马文轩的话,日军的炮火延伸刚刚向后挪了不到五十米。
“杀——!”
山脚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沉闷而狂热的喊杀声。
马文轩猛地从泥堆里探出半个脑袋,顺着战壕的缺口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头皮就不可遏制地发麻了。
漫山遍野,全都是土黄色的身影。日军第一百一十三联队,这一次直接投入了整整一个满编大队的兵力,像是一片汹涌的黄褐色潮水,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他们自己炮弹炸出的弹坑,嗷嗷叫着往山坡上涌。
“机枪手!进入阵地!给老子打!”
陈大勇一把推开头顶上的半截焦木,端起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沉寂了片刻的四号高地,瞬间苏醒过来。六挺捷克式轻机枪,加上两百多支步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像是割麦子一样扫向山坡,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滚地葫芦一样顺着山坡往下栽。
可是,鬼子的人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立刻涌上来两排。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枪林弹雨,死命地往上填。而且,鬼子的重机枪和掷弹筒也迅速在半山腰架设起来,开始对战壕进行疯狂的火力压制。
“噗!”
旁边一个正在拼命拉动枪栓的二连老兵,脑袋突然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战壕里。
“老王!”石头红着眼珠子嘶吼了一声,抓起旁边的一把手榴弹,“我肏你姥姥!去死吧!”
石头膀子一甩,几颗手榴弹冒着白烟砸进了三十多米外的鬼子人群里,炸翻了五六个鬼子。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连长!鬼子离战壕不到四十米了!咱们的火力压不住他们啊!”陆飞一边换弹匣,一边焦急地大喊。
马文轩没有开枪。
他背靠着战壕,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硬拼火力,他们这二百多号人,加上残缺不全的工事,绝对耗不过鬼子的一个联队。鬼子的进攻队形非常有层次,前面是散兵线,后面是掷弹筒掩护,再往后,大约四百米远的一处土包后面,站着几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那里,是日军的临时指挥所和重火力阵地。
“大飞!我记得刚才咱们上来的时候,阵地后头还扔着两门六零迫击炮,还有炮弹没?”
马文轩突然一把抓住大飞的肩膀,厉声问道。
“有!有两门!那是之前加强排的兄弟留下的,炮弹还有不到两箱,大概二十几发!可是排里的炮手刚才全阵亡了,咱们二连的兄弟没人会摆弄那玩意儿啊!”大飞急得直跺脚。
“去!赶紧给老子抬过来!动作快!”马文轩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会打?连长,那玩意儿没准星,打偏了可就白瞎了啊!”大飞愣了一下。
“少废话!老子当年在教导总队玩炮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去抬!”马文轩一巴掌拍在大飞的钢盔上。
大飞不敢再耽搁,猫着腰,冒着头顶上嗖嗖乱飞的子弹,连滚带爬地往阵地后方跑。没过两分钟,他带着两个战士,气喘吁吁地把两门六零迫击炮和两箱沾满泥土的炮弹抬到了马文轩身边。
“放平!底座踩实了!”
马文轩拖着那条废腿,强忍着剧痛跪在泥水里。他双手飞快地在炮管上摸索着,调整着高低机和方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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