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大地,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刮得枯草“沙沙”作响。这风像刀子一样,顺着破棉袄的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突然,“轰!轰轰!”
远处的正北方,也就是一七二团主阵地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炮火声!紧接着,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声、步枪的爆豆声,甚至还有震天的喊杀声,像是开了锅的沸水一样,轰然炸响。
半边夜空都被耀眼的曳光弹和爆炸的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连长,你听!团长他们动手了!”大飞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转过头,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光。
马文轩脸朝下贴着地面,吐出嘴里的一根枯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团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给咱们打掩护呢。”马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主阵地那边佯攻打得越猛,鬼子重炮阵地的注意力就越会被吸引过去。弟兄们,团长在拿主阵地弟兄们的命给咱们铺路,这活儿要是干砸了,咱们谁也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连长你放心吧!今天就算死,俺们也得把那几门破铜烂铁给炸上天!”石头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冲锋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都把嘴闭严实了!检查装备,手榴弹盖拧开,刺刀拔出来!”
马文轩双手撑着地,慢慢地爬了起来,那条受伤的左腿疼得钻心,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排左边,二排右边,胡庆,你带着机枪班居中掩护。大飞,带上突击组,跟我上去摸哨!记住,能用刀解决的,绝对不许开枪。摸掉外围警戒,直接往里插!”
“是!”大伙儿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一百多条黑影,就像是一百多把淬了毒的暗夜利刃,借着主阵地炮火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前方那片被防空灯微弱光芒笼罩的开阔地摸了过去。
与此同时。
在距离重炮阵地大约五里地外的一条盘山土路上。
江云正趴在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后面。她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几乎和周围的乱石杂草融为了一体。
“队长,手都冻僵了吧?”旁边的一个老游击队员凑过来,小声问道。
“别管我,炸药都埋好了没?”江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山底下的土路。
“埋好了!三处连环雷,全是用大号炸药包改的。只要鬼子的车队一进这道弯,保证给他们送上天!”老队员拍了拍胸脯。
江云点了点头,探出头往山路尽头看去。
“队长,你说马连长他们那边能成吗?鬼子那可是重炮阵地,守备肯定森严得很。”另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有些担忧地问。
江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文轩那张涂满锅底灰、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有他那句低沉的“活着回来”。
“他既然说了要敲掉那些炮,就一定能做到。”江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咱们的任务,就是掐断鬼子的脖子!重炮要是没了炮弹,那就是一堆废铁!”
“都给我听好了!”江云转过头,看着身后这三十多个衣衫褴褛、却满眼杀气的游击队员。
“等会儿鬼子的车队过来,放过前面的探路摩托,等拉弹药的卡车进了伏击圈,听我的枪声!雷一响,手榴弹全给我砸下去,然后用所有的火力封锁路面!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车炮弹也别让他们运过去!”
“明白!”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突然拐出了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来了!全体隐蔽!”江云猛地压低身子,慢慢地抽出了腰间的两把黑星手枪,大拇指轻轻拨开了保险。
山谷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头头喘着粗气的野兽,正一步步踏入死亡的陷阱。
视线切回到重炮阵地外围。
马文轩带着大飞和几个身手最好的老兵,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慢慢地蹭到了距离鬼子沙袋掩体不到十米的一处灌木丛里。
主阵地方向的炮火轰鸣声,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爬行时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前面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机枪暗堡,两个日本兵正趴在重机枪后面,伸长了脖子往主阵地的方向看。
“真打起来了!听这动静,支那人的反扑很猛啊!”一个日本兵操着本国语言,大声嚷嚷着。
“不管他们,咱们的任务是守好炮阵地!等天一亮,长官下令开炮,一轮齐射就能把那帮支那猪炸成肉泥!”另一个日本兵得意地接茬。
马文轩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他给大飞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左边那个,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手拔出那把带着血槽的军用匕首,叼在嘴里。
两人就像是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趁着夜色,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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