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阳的话把林羽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多大?”
“铺天盖地。”陈新阳倒挂在横梁上,鼻尖猛烈抽动,颈部的青筋一条条绽起,“量太大了。有旧有新,最新的血味不超过六小时。”
六小时前,天还亮着。
“有诡气?”
“弱。全被血腥味盖住了。但这绝对不是诡异碎片残留,性质根本不一样。”
林羽起身。睡意退得干干净净。
十六个人全指望双河镇的物资。绕道石桥镇多七十公里,油耗根本不够。但前方是一座泡在新鲜血液里的镇子,把老人孩子拉过去,等于把脖子往铡刀上送。
“距离?”
“四十公里外的风向带过来的。到了跟前,这味道能把人熏晕。”
林羽靠在生锈的柱子上,手指拨弄着短刀护手。
凌晨三点的山区公路黑透了。加油站棚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响,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卡车车厢里传出张师傅女儿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压抑的呜咽。
小姑娘又做噩梦了。
“下去休息,五点出发。”林羽开口。
“不困。”
“换我换防。你的鼻子进镇子有大用,睡饱了再用。”
陈新阳没犟,翻下钢架前撂下一句:“风向变了我第一个醒。”
林羽接替哨位。
钢架上视野开阔。北边的山脊线被云层压死,星月全无。山风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刮过来,偶尔混杂着不知名的夜鸟凄厉叫声。
系统面板右上角,血色乱码还在跳动。频率变慢,但未曾消失。
高阶母体。问号等级。受创休眠。
路面散落的诡异碎片标注为“母体脱落残余”。那个庞然大物从这条路碾过去,顺手掀翻了一辆重型货车,留下一地排泄物。
双河镇,正正好好卡在它的行进路线上。
林羽闭眼。不再想。
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天亮前敲定进镇方案。
凌晨四点四十。
铁柱醒了。
他坐起身,膝盖不小心磕在车厢壁上。整辆卡车猛地一晃。大福被震醒,骂了句脏字翻身接着睡。铁柱摸黑爬到车厢边缘,刚要往下跳,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干什么?”王小小的嗓音干涩发毛。
“尿急。”
“跳轻点。”
铁柱蹑手蹑脚翻下卡车。脚落地的刹那,他自己愣住了。
轻。
地面回馈的力道完全变了。膝盖不疼,脚踝不酸,骨头缝里折磨了他两天的蚂蚁啃噬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深处传来的沉稳力道。
解决完生理问题,铁柱站在路边活动手腕。月光照下来,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松开,再收拢。
骨节碰撞,发出脆硬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单手攥紧。
发力。
“咔。”
石块在掌心直接爆成碎末,石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掌皮没有一点痛感。
铁柱咧开嘴。
“试够了没?”
上方传来声音。
铁柱抬头,看见黑暗钢架上短刀的反光。“哥,我这手现在硬得吓人。”
“上来。”
铁柱攀住生锈的柱子往上爬。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摇晃。
“轻点。”
“哦。”
两人并肩坐在边缘,腿悬在半空。北风把铁柱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
林羽把双河镇的情报抖了个底掉。血腥味,两百人份,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铁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还是得去?”
“没油绕路了。”
“那我打头。”铁柱拍了拍大腿。
林羽侧头看他。这大个子脑回路直得很,打头阵在他眼里,跟帮周婶提水桶没两样——有膀子力气,就干。
“你刚进阶不到八小时,身体还没适应。”
“我感觉倍儿棒。”
“感觉好和能打是两码事。”林羽打断他,“进镇我先摸底。你带韩飞守车队。”
“哥——”
“车上十三张嘴,需要个能抗揍的挡在前面。韩飞肉搏不行,陈新阳的鼻子得给我带路。你留下,出了事你兜底。”
铁柱不说话了。
风灌进两人的领口。
“那要是……来个我兜不住的呢?”铁柱问得很认真。
十三个人里一堆老弱病残。如果诡异级别超标……
林羽从兜里掏出两颗红色信号弹,塞进铁柱手里。
“打一颗,我两分钟内赶回。打两颗……”林羽盯住他的眼睛,“事情大发了。跑。带人往南跑,别回头接我。”
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塑料弹壳。
“跑不了的。”铁柱声音很轻,语气却死死咬定。
林羽没再劝。
五点整。天际线泛出死鱼肚皮一样的灰白。
全员起床。根本没人睡踏实。张师傅蹲在轮胎旁查气压,嘴里哈出的白气冻成了霜。女儿缩在妻子怀里,眼眶通红。老周婶捂着后腰直抽冷气,小刘靠着车门框连声闷咳。
苏晴分发最后的热水。一壶水,十六个人,一人咽不下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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