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的残骸,在灰蒙蒙的辐射尘里蠕动着,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
钢筋水泥构成的废墟在起伏,大片的柏油路面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吞入混沌的灰雾。没有声音,或者说距离太远,声音传不过来。但那种违背物理规则的压迫感,让铁索桥两岸陷入了死寂。
“那是什么?”
陈新阳不知何时已走到桥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三阶“探路者”的感知疯狂报警,大脑深处针扎一样刺痛。这种级别的危险警告,比在深渊底部面对北仓母体时还要强烈。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裤裆湿透,牙齿都在打颤。
“鬼……那是活的鬼城!”他语无伦次地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它一直在往西边吃!吃山,吃路,吃死人!我们就是被它从县城里赶出来的!”
林羽冷冷瞥了一眼那片移动的废墟,收回视线,手腕一翻。
抵在刀疤脸脖颈上的半截影刃,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滚。”
林羽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比深渊的风还冷。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缩到桥头一侧。剩下的七个土匪也赶紧贴着悬崖站成一排,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那个男人瞬移三十米的恐怖画面,已经烧灼在了他们的视网膜上。
陈新阳迈步走上铁索桥,腐朽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按下领口的对讲机:“铁柱,开车过桥,慢点。韩飞,后车盯紧两翼。”
后方传来重卡引擎重启的轰鸣。
庞大的重装越-野卡车缓缓驶上铁索桥,沉重的车身压得整座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桥下的黑水里,那些二阶巅峰的铁齿鳄察觉到动静,再次翻涌。
林羽站在桥中央,没有上车。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漆黑的瞳孔扫过沸腾的水面。
四阶“阴影祭司”的威压,随着他的目光砸进河里。
只是一瞬。
疯狂翻滚的黑色河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探出水面的血盆大口猛地僵住,随后像是遇见了末日天敌,发疯似地往深水区潜逃,甚至有几只因为跑得太快撞在一起,咬得血肉模糊。
卡车平稳驶过桥面。
车队安全通过后,最后一辆物资车里,气氛难得的温馨起来。
“大家别怕啊,没事了,没事了。”
大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端着冒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桶,满脸堆笑地走在车厢中间。四十名难民挤在两侧,惊魂未定。
他用勺子敲了敲桶边:“来来来,都把碗拿出来。刚才吓着了吧?喝口热汤压压惊!这可是加了二阶变异野猪骨熬的浓汤,暖身子,还能恢复点体力。别省着,后面还有一大锅呢!”
难民们纷纷拿出破旧的饭盒和瓷缸。一个满脸菜色的中年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怯生生地递过碗。
“大福兄弟,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肯定过不去那座桥。”女人眼圈泛红。
大福给她舀了一大勺浓汤,特意多盛了两块炖烂的肉筋:“周婶,说这干啥。陈队长说了,咱们一个车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赶紧趁热给孩子喝点。”
角落里,老赵抱着女儿赵小棉,默默看着这一幕。他跑了半辈子长途,见多了废土的尔虞我诈,刚才甚至做好了被推出去当炮灰的准备。
可前面那辆车上的两个年轻人,硬是把路趟平了。
“爹,那汤好香啊。”赵小棉咽了口口水。
“走,爹带你去盛。”
老赵站起身,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把生锈的扳手。他觉得,跟着这支队伍,或许真能活出个人样来。
车队前方,陈新阳却没有急着上车。他走到缩在路边的刀疤脸面前,停下脚步。
刀疤脸浑身一激灵,刚想磕头,却听到陈新阳平淡的声音。
“你们在这守了多久?”
“三……三个月。从那座城开始吃路,我们就逃到这儿了。”
“抢了多少?”
“没多少,真没多少!”刀疤脸快哭了,“东边现在根本没人敢去,往西跑的也都是些穷鬼,真没榨出几两油啊!”
陈新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以后别干了。去南边吧,江城防区还收人。你们几个手脚齐全,去干点苦力,能活。”
刀疤脸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人命比狗贱的废土,一个差点要了他们命的狠人,竟然会给他们指路。
“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指条明路!”他把头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砰砰作响。
陈新阳没再看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羽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驾驶座。
车门重重关上,重卡带起一阵狂风,扬长而去。
后方的大巴车里,韩飞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倒车镜里还在磕头的土匪,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按下对讲机。
“陈哥,你没搞错吧?你还给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指路?”韩飞的声音里满是暴躁,“拿活人喂鳄鱼的王八蛋,刚才就该让林哥把他们全切了!”
对讲机里传来陈新阳不紧不慢的轻笑。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没别的活路了。”他的声音很轻,“给他们一个选择,他们会选的。”
车厢里,苏晴正低头记录着轮胎磨损情况。听到这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头车的方向。
别人不知道,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久前在岔路口,陈新阳明确说过,南边是死路。他的危险直觉告诉他,向南,必死无疑。
而现在,他让那帮土匪往南走。
这就是陈新阳所谓的“选择”。
林羽手握方向盘,对刚才的对话置若罔闻。他只负责清理路障,至于那些人死在刀下,还是死在路上,没有区别。
“林羽。”陈新阳转过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你刚才看到了吗?那座城。”
“嗯。”
“它在朝我们的方向来。”陈新阳摸了摸左侧锁骨处的灰点标记,那里正传来一阵灼热感,“我的直觉告诉我,东边的东西,比那座城更危险。”
“绕不开?”林羽问。
“我的预警失效了。”陈新阳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四面八方,全是灰色。我们只能往前开。”
林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踩深了油门。
沉重的卡车在满是裂纹的省道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着那片未知的东部混沌,一头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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