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路面上长出来的。
不是飘过来,不是落下来。是从柏油路的裂缝里渗出来,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灰紫色的薄雾在三十秒内吞掉了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的世界缩成一团浑浊的棉絮。
陈新阳的脚本能地松开油门。
【危险图谱】在意识深处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画面开始碎裂——不是消失,是像一台老旧电视被人拍了一巴掌,满屏雪花,信号源在疯狂跳帧。他试着集中精神力压住图谱,画面稳定了半秒,又碎了。
“图谱废了。”陈新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这句话的重量所有人都掂得出来——陈新阳的图谱是这支队伍的眼睛,眼睛瞎了,等于摸黑走进屠宰场。
卡车降到十码,陈新阳把脸几乎贴到挡风玻璃上。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灰紫色的雾贴着车身滑过,偶尔能看见路面上的白色标线,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嗡。
很轻。像蚊子,又不像。
嗡嗡嗡嗡——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方向感,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柱子……带小棉回家……”
铁柱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粝——是老赵的。是他爹。
“柱子,别走了,回来……爹一个人在家冷……”
铁柱的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在抖。他怀里的小棉还在昏睡,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车厢另一头,苏晴皱着眉,歪头听了两秒,然后开口:“三十七箱压缩饼干,十二桶饮用水,六箱碘伏,八十二盒消炎药——”
她在复述。
不是她在说,是她耳朵里有个声音在念。一串数字,一份物资清单,精确到个位数。那是她做调度员时背过的仓库台账。
“操。”苏晴咬着牙打断自己。“这破雾是不是把我当AI了,连十年前的数据库都要扫一遍。”
“不对。”韩飞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这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我关了车窗还是能听见——它在我脑子里——”
“都别动。”林羽从车厢尾板翻上车顶,半蹲在那里。
雾贴着他的脸滑过,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他闭上眼睛,五阶感知全力释放,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物理空间里没有声源。没有人,没有兽,没有机器。方圆五十米内除了卡车和车上的人,干干净净。
但车厢里的人还在听。
“意识攻击。”林羽趴在车顶,脑袋从后窗探进去,声音冷得像刀。“别跟着它想,越专注越深。”
话音没落,王小小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不对——瞳仁放大,焦距散了,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个小女孩……在喊我……她说姐姐救我……她在雾里面……”
王小小往车厢外迈了一步。
铁柱空着的那只手一把薅住她后领,连人带惯性拽回来,王小小后背撞在车厢壁上,脑袋磕在铁皮上,咣当一声。
“疯了?!”铁柱瞪着她,手上没松。
王小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眨了两下眼,茫然地看着铁柱。
“我……我刚才要干嘛?”
“跳车。”苏晴的声音很冷。“你差点喂了雾。”
王小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新阳从后视镜里看见车厢内的混乱。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砸在车厢铁皮上:“所有人把布条撕下来堵耳朵。现在。”
苏晴反应最快,从物资包里扯出一条破布,撕成条分下去。大福接过来往耳朵里塞,手指粗,塞了两回才塞进去。铁柱单手抱着小棉,没法操作,王小小回过神来替他塞好。
堵了耳朵,声音小了,但没断。像隔着一层墙,嗡嗡的还在,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打转。
“没用。”韩飞扯着嗓子喊,因为他自己也堵着耳朵。“走意识层的东西堵耳朵没——”
“林羽。”陈新阳打断他。
林羽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薄影。
一层极薄的影之力铺开,从车顶向下蔓延,像一块黑色的纱布覆盖住整个车厢内部。影子贴着铁皮、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带着一股属于深渊的寒意。
声音断了。
干净利落地断了,像有人把收音机的电源线一刀剪断。
铁柱听不见老赵的声音了。苏晴耳朵里的数字消失了。王小小脑子里的女孩喊声也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管用。”铁柱吐了口气,看向车顶。“老林,你这招——”
林羽没接话。
他趴在车顶,右手撑着车厢边缘,左手——
左手袖子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系统提示跳了一下。
【影之核心完整度:9%】
从11%掉到9%。一层薄影,两个百分点。
红色警告弹了满视野。他用意志力把提示框压到角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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