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周青柏这人平常沉默寡言,地里的活再重也不见他哼一声,可每到分别的事上,他那股别扭劲就上来了。
他是个能扛锄头的人,却扛不住她离开的那天。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
林青和正要开口,周青柏却忽然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摞碗,转身往灶房走去。
背影硬邦邦的,一句话都没留。
林青和站在堂屋里,看着他高瘦的身形消失在厨房门后,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八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等到天放晴那天,太阳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积水反光,满地的水洼亮得晃眼。
周青柏一早扛着锄头出门,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正在灶房里煮粥的林青和道:“今天该浇粪水了,你别去后院,臭得很。”
林青和头也没抬:“知道了。”
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想着这人啊,磨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揉碎了揣进兜里藏着;可一到忙正经事,又像个闷葫芦似的,半天蹦不出三个字。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这个男人胸膛里的那颗心,从头到尾都是她那边的。
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在一起。
什么日子,能比这个更好。
林青和掀开锅盖,水汽扑上脸,带着米香。
灶台上搁着一碗红糖蒸蛋,是给老二老三留的。
这俩小子自打他们娘回来,下巴颏总算圆了些,脸上也见了血色。
夜里周青柏的脚步声在廊下响到半夜,白天瞧着精神倒比从前足。
她坐到桌边,看着二娃三娃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忽然开口:“等你们考上北大,就去你们大哥那儿过好日子。
他在京市逛得连家都不想回了,你们自己掂量。”
二娃把筷子往碗沿一磕,骂了句“不讲义气”
,三娃也跟着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
两人心里其实痒得很——大哥来信说 ** 广场能放风筝,故宫的墙红得晃眼。
早饭桌上牛奶还是照旧搁着。
瓶子上结着薄薄一层奶皮,三娃端起来,鼻尖皱一下,仰头灌下去。
不像头一回喝的时候,那表情跟灌药似的。
二娃咕嘟咕嘟两口就见了底,嘴角沾一圈白沫,拿袖子一抹。
哥俩今年都蹿了一点个儿,不多,顶多两根指节那么高。
跟大哥比不了,大娃一个学期疯长,去年还跟老二并肩,今年已经高出半个头,瘦长条一条,门框底下过都得微微低头。
他才十四岁。
林青和有时看着他的背影愣神——这么高,将来找媳妇怕不好办。
可又怕他营养跟不上,早上专门多订了一瓶奶,搁在门卫那儿,让大娃自个儿去拿。
二娃三娃的个子将来倒是不愁,父亲那边的人个个高壮,他们这会儿蹿得慢,早晚要跟上去。
墙上挂钟的指针磨磨蹭蹭往八月二十五号挪。
林青和把行李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往里塞。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不说话,目光追着她的手指。
昨晚她由着他折腾了大半宿,他手里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半夜就跑了。
可日子不会停,班车不会等。
她拎起包的时候,周青柏的喉结滚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寒假早回”
。
“知道了。”
林青和拍拍他手背,“回去吧,不用送。”
他站在县城汽车站的灰砖墙下,看着班车拐过街角,尾灯一晃就不见了。
路上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他转身往回走,脚底下没什么力气。
不过没走几步,步子就又稳了——还不是时候。
总归不用一直这样。
林青和在火车上颠了三天,到京市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宿舍门,灯亮着,屋里横着一道黑影子。
那个暑假前还白净的小伙子,这会儿晒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妈。”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网兜差点滑下去:“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晒成这样。”
“四处逛了逛。”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掌心里还攥着北大学生证,边角都磨毛了——这半个月他拿着它逛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没人拦他,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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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爷爷、爹和弟他们身体都硬朗吧?”
周凯拎着布袋子,侧头看向母亲。
林青和抬手拨了拨被风吹散的碎发,点了下头:“都挺好,就是临别时眼眶红了。”
她忽然揪住儿子耳朵,“这回寒假你必须回家,你爷爷天天念叨你,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寒假?我不想回。”
周凯缩了缩脖子,“我想留在京市,瞧瞧这边的年怎么过。”
“臭小子,刚来京城几天就想把根儿忘了?”
林青和手指加了力道,眼睛瞪得滚圆。
“哎哟,娘!我都这么大人了,街上这么多人,给我留点脸!”
周凯龇牙咧嘴,压低嗓子求饶。
“今年非跟我回去不可,明年你爱回不回。”
林青和松开手,转头朝周围看热闹的人笑了笑,“没事没事,这孩子不听话,当娘的管教两句。”
一位裹着灰头巾的大妈凑过来:“大妹子看着真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结婚早。”
林青和拍拍周凯的肩膀,“别看这小子个头吓人,才十四岁。”
“十四岁?这身板可真壮实。”
另一位穿蓝布衫的妇人啧啧称奇。
“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就一傻大个。”
林青和摆摆手。
周凯挺直腰板:“傻归傻,我可是凭本事考进北大的!”
“北大生啊?”
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竖起大拇指,“小伙子有出息。”
“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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