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个月的事了——陈雪忽然跑来跟她搭话,起因是她在课堂上跟教授讨论一段英文原着时,连续翻了三个长句,连教授的眉毛都挑了一下。
从那之后,陈雪就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像是发现了一块本该埋在地里却摆在台面上的玉石,既觉得稀罕,又觉得别扭。
“你真觉得值当?”
陈雪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一辈子就窝在那种地方,你图个啥呢?”
林青和把笔帽扣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恼。
陈雪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就像村里的大娘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男人的衣服时那种眼神——不是看不起,是实在想不通。
她想告诉陈雪,你见过半夜被尿布湿醒的孩子抓着你手指头不放的样子吗?你见过男人蹲在灶台边给你烧水烫脚的样子吗?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出来,陈雪会更觉得莫名其妙。
陈雪见她不说话,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林青和听见她跟走廊上另一个女生的嘀咕声:“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好的英语底子,愣是跟个认死理的犟牛一样……”
关于陈雪的事,林青和不是没听说过。
上学期还遮遮掩掩的,这学期索性连面子都懒得顾了,跟物理系那个下乡知青出双入对地往公园里走。
那人比她大了将近一轮,胸口的口袋里常年插着两支钢笔,说话文绉绉的,可宿舍里谁都知道,他在乡下有个婆娘,还有两个娃。
这种事在她们这个院子里不是头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林青和从来不问,也从来不评价,看见了就当成没看见。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饭馊了倒掉就行,犯不着坐在那儿骂盐。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
那天下午王丽从邮局跑回来,脸上挂着两条湿漉漉的印子,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她男人带着儿子从老家赶过来了,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王丽请了两天假,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她儿子又黑又瘦,像根刚从地里 ** 的萝卜。
“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王丽把照片贴在胸口,声音闷闷的,“得使劲学,笨鸟先飞嘛。”
林青和笑了一下。
能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哪有笨鸟。
王丽桌上那盏煤油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她翻开书页的声音比猫走路还轻。
“我男人也不说来看看我。”
林青和靠在床沿上,拿手指头绕着辫梢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绵绵的抱怨。
“来一趟不容易的。”
王丽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你明年带他一起来呗,让他也看看北大长啥样。”
林青和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今年回去的事。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号,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顺着学校 ** 那条石板路往外走,想看看能不能淘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街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有些铺子门口换了新招牌,墙上刷着白石灰写的标语,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小声商量着什么。
她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时,听见两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说话。
“小岗村那边,胆子真够大的,直接把地分到户了。”
“分了好,不分咱都得饿死。”
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却像冬天的枯树枝,一折就脆响。
林青和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了。
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有人正把一摞新印的报纸往柜台上码,油墨的味道被风吹过来,混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
# 她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这条巷子七拐八拐的,灰墙斑驳,脚下青砖缝隙里冒出几根枯草。
林青和忽然拍了下脑门——日子记岔了!
小岗村那事今年才刚开头,哪能这么快就铺开?政策要真落到全国,少说得等到八一年或八二年。
她想起这几个月老在周青柏耳边念叨承包土地的事,嗓子眼发紧。
还好她家那位嘴巴跟上了锁似的,她说的那些话,从没从他嘴里漏出去半个字。
等回了家,得好好跟他认个错。
巷子深处有股潮气,混着煤灰味。
那帮人倒台后,高考重开,京城像是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老树,枝丫间冒出嫩芽。
再过些日子,春风一吹,整座城就该绿透了。
林青和胆子一向不小。
这年头,胆子大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她顺着墙根摸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藏在胡同拐角后的地方——一扇掉漆的木门,推开后是间昏暗的屋子。
她是来淘金子的。
金子跟美元绑在一块,价钱硬得很。
可这年头,硬通货也流通不了。
家里揭不开锅的,才舍得把它往外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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