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外传来擀面杖有节奏的敲击声,混合着沸水翻腾的咕嘟声。
林青和指尖捻起一枚硬币,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木匣子里。
多了个铺子进账,她嘴角的弧度足足挂了一整个下午没落下来。
周归来蹲在门槛边,手指在地上画圈圈,目光却一直往他妈那边瞟。
好半天,他终于憋不住开口:“妈,那个照相机,是不是真没指望了?”
三台冰柜和一台洗衣机搬进院子那天,轰鸣声震得屋檐灰扑扑往下掉。
光那几样东西,就把票子烧得跟纸片似的。
林青和伸手揉揉他脑袋:“瞅着吧,手头宽裕了再说。”
她心里清楚,家里那点存底怕是比纸还薄了。
八二年四月,柳絮飘得满街都是的时候,林青和终于等来了那座院子。
二进院,八百平米整。
站在路口能看见城墙垛子,周围全是老槐树,春天嫩芽刚冒出来,在风里晃着碎光。
标准三进院也就九百多平,这个二进院倒比人家差不了多少。
等了小半年,要么一点动静没有,一来就来了个大家伙。
可价钱说出来能把人吓一跟头。
十三万,分文不让。
在这个万元户能横着走的年头,十三万是什么概念?够在胡同口买下大半条街了。
林青和和周青柏账面上的钱,看着挺唬人,真要凑起来,还差着一截。
周青柏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抬眼看他媳妇:“找老王?”
“也只有他了。”
林青和把账本合上,纸页啪地一声响。
老王住在北大后头那排平房里,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他听两口子说完,连问都没问要干嘛,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一万块出来。
“够不够?”
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很。
周青柏点点头:“够了。”
林青和接过钱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往后要跟人张嘴借一万块都不容易,更别说现在这年头。
老爷子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们身上了。
老王摆摆手:“急什么,我一个月五十块工资,吃住学校,又有房租,花不着。”
房管局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把过户文件推过来,林青和握着钢笔,签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都在颤。
红章盖上,房契到手,纸页在指尖哗啦响。
林青和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鼻尖有点发酸。
八百平的二进院,二环里路口的位置,就算后半辈子跟周青柏躺着啃馒头,这院子也够她保本了。
周青柏站在门廊下看她,嘴角翘了翘,眼里映着满院春光。
那栋院子确实叫人意外。
虽说眼下看着宽敞周正,谁能想到往后能标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价码?
前头周父周母住的那套宅子也不算小,少说也有两百来平米。
可跟这院子搁一块儿比,那就没法看了。
不单是地界大小有差距,房屋的格局、周边的地段,也根本不是 ** 事。
俩口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没打算租出去,也不急着搬来住,真要住也是以后再说。
现在就让这院子这么空着吧。
锁上门,俩人便往回走。
虽说兜里已经见了底,还欠了老王家一万块现钱,可他俩脸上看不出半点愁容。
毕竟心心念念多少年的四合院,如今算是落了袋。
也算是把年轻时就揣着的那桩心愿给圆了。
买四合院、再加上置办其他几处房产的事情,知道实情的,只有这俩口子自己。
旁的人,连亲儿子也没告诉。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
耐不住大孙子太招人眼,周母还没清净两日,隔壁朱老太就找上了门,说要给自己孙女朱珍珍保媒,想撮合她跟周凯。
老话说得好——老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
周青柏是老儿子,周凯是大孙子,这俩人在周母心里的分量,旁人谁也赶不上。
尤其提到大孙子,周母还真没见过哪家的后生比自家周凯更出众的。
北大读完,又进了军校,往后还要去部队深造,她走南闯北这些年,再没碰上一个比大孙子更让人省心又长脸的孩子。
这么出挑的大孙子,找的对象自然也得差不离才行。
不是她周母眼界高,实在是隔壁那朱珍珍她打过照面。
那姑娘,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不竖起耳朵压根听不清她在嘟囔啥;性子更是怯怯弱弱,明明打小长在京市,看着倒比乡下来的丫头还要小家子气、还要没见过世面。
可那到底是别人家的孙女,她也不好当面说啥。
但这会儿朱老太一张口,竟要把朱珍珍说给她大孙子?
周母当时就接了话:“大孙子的亲事,我这个做奶奶的可没法拍板。
那得他娘说了算,我做不得主。”
朱老太哪肯罢休:“怎么就做不得主了?你可是亲奶奶,你说的话,还能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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