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跟着李爱国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一个搪瓷盆里养着两尾小鱼。
周三妮站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侧身让出个位置:“四叔四婶,这是我们村支书,也是族里的叔,平日里没少照应我们。”
周青柏从条凳上站起身,伸出右手。
村支书迎上去握住,掌心里全是老茧,硬邦邦的。
林青和靠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说话时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三妮这丫头,谁对她好,她都记着。
她爹娘忙,脱不开身,我们当叔婶的来也是一样。
这一趟,我替他们谢谢支书了。”
村支书笑了一声,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哪里哪里,都是亲戚,该帮的。
再说爱国和他媳妇,都是好样的。”
李家庄的村支书听完这话,心头又紧了一紧。
爱国媳妇那四叔四婶,不仅自己两口子待在那儿,连祖辈、小姑一家也都搬过去了?这是多少张熟面孔凑到了一起?
“四婶,大娃那孩子该毕业了吧?”
周三妮探过身子问。
“去年就回了家,今年轮到老三进了北大。”
林青和声音不高不低。
“老三也进了?”
周三妮眼睛一亮,“那他们那哥儿几个,岂不是全在北大读书?”
这句话砸下来,连村支书都觉得脚下那片土有点发软。
李爱国更是愣住了。
他早知道那头四叔四婶不是一般人家,可全是一门子的北大学生?搁在这年头,大学生三个字就是金漆招牌,一家子北大的,那不得上了报纸,光耀到冒青烟?
林青和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三个小子,也就功课拿得出手。”
周青柏看着自己媳妇,目光软得像化开的蜡。
三个儿子能撑起那个门面,靠老周家祖宗那十八辈的日子,怕是连影子也摸不着。
全是她带来的那股劲,生生把这户人家的根扎进了书香里头。
如今出门,谁敢说不是书香门第?
李爱国领村支书把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当晚准备杀两只鸡。
剩下的家什、谷仓里的粮、田里还没收的庄稼,连带地契,全盘了个遍。
林林总总算下来,一百五十多块。
李爱国顺手抹了零头,只收一百五。
村支书没二话,转身去公社取了钱回来。
林青和从布包里掏出一瓶茅台,那瓶子是藏在包袱底下摸出来的。
几只鸡炖在锅里,肉香沿着屋檐飘开。
村支书被留下喝酒,三人围在桌边。
林青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京市那边的事——哪条街的铺子新开了张,谁家买了第一台电视机,南边沿海的厂子都在扩建。
她话不重,可句句都敲在点子上。
村支书听着听着,筷子停了几回。
他懂的,跟这位四婶知道的,根本搭不上线。
茅台上了桌,酒劲醇厚,几杯下肚,脖子和脸都泛了红。
散席的时候,村支书脚步已经有点飘,李爱国搀着他肩膀,踩着月光送回去。
村支书的手掌落在李爱国肩头,指腹压了压粗布衣裳的面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咱这片黄土可不能忘。
得空时候,腿脚勤快点,回来瞧瞧。”
在他看来,这个侄子往后的路宽得很。
尤其是有那样一对长辈,愿意伸手拽着后辈往上走,日子想不红火都难。
“根扎在这儿,跑不远的。”
李爱国回话时嗓子里带了点湿意。
支书笑了,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示意他回屋忙自己的事。
院子里的脚步声还没落定,林青和的声音已经从屋里飘出来。”衣裳料子捡着带,能塞进包袱的就捎上。
那些沉的、占地儿的,到了那头再置办。
听说那边不用票证,要什么有什么。”
其实按她的心思,带几身换洗的就够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头回离乡的人,总想把老家的东西都攥在手里,能省一文是一文。
李爱国和周三妮确实舍不得丢东西。
棉被要带,搪瓷盆要带,锅铲碗筷一样都不肯落下。
林青和揉着太阳穴,觉得脑仁儿嗡嗡响。
周青柏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家什。”带就是了。
回头我帮你们挑些轻便的。”
两口子脸上都有些发烫。
老话讲,叫花子搬家,行李能堆成山。
平日里看着没几样,真到打包这天,才晓得家底全摊在地上。
“明儿一早,栓子赶牛车送咱们到县城,直接去三叔三婶那铺子碰头?”
李爱国问。
“你们先走。
我们还得回村里接个人。”
林青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三妮她大伯家的小妹,这回也一块儿上京。”
李爱国点点头。
天没亮就得动身,没什么好磨蹭的,洗了脚就钻进被窝。
黑夜还沉得很,周三妮已经摸黑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光舔着她的脸,热粥在锅里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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