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嫲说,你是被山精野怪上了身,六亲不认了。”
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
“胡说八道什么!”
林大嫂脸色刷地变了,劈头盖脸地骂过去。
“你嫲已经走了,”
林青和没有接那个话茬,语气缓了缓,“让她入土为安吧。
打今儿起,老林家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了。”
“林家也是三姑你的娘家。”
林安不肯罢休。
“高攀不起,”
林青和瞥了一眼林大哥和林二哥,那两人站在一旁低着脑袋不出声,她继续说,“当年是把脸都撕碎了的事,你一个小毛孩子不懂就别乱说。
大人们都没开口呢,你急什么。”
“小妹,”
林大哥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当年确实是当哥哥的不对,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以前太穷,日子难,有些事就计较得多了些。”
林二哥见大哥开口,也跟着补了一句。
“是啊,穷的时候斤斤计较,”
林青和的语气不软反硬,“现在不穷了,两位老人修屋顶的木料都能被你们分着搬走。
外头人嘴里念叨的‘孝顺儿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对林父林母算不上愧疚——她甚至还替他们养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幺儿,有那个小儿子在,两口子晚年起码吃喝不愁。
但架不住他们自己作死。
要是他们不松口,林大哥林二哥哪敢明目张胆地抢修屋顶的材料?既然是他们自己愿意给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姑,你怎么这么说?”
林安的声音又炸起来,“那本来就是爷嫲说要给我们的。”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大嫂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周青柏一进门,围巾被拉上去又扯下来,林青和瞅了他一眼,没再管他。
那股子气味闷得人喉咙发紧,她把手里的围巾按在鼻子底下,眼睛扫过屋里那张床。
林父躺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声音干巴巴的:“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您这话说得怪好听的,好像谁惦记着回来似的。”
林青和没给好脸色,“儿子们都在身边,还不够伺候的?”
林父看了她一会儿,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这么多年了,那点事你还放不下?”
“找我回来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林青和把话截断。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跟自己那个娘,都是各自顾各自的性子,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什么德行,她早就看透了。
林父转头看向周青柏:“我把这么大个闺女嫁给你,你就没什么话?”
“得了吧。”
林青和抢过话头,“当年青柏掏了一百块钱彩礼,六十年代的一百块,老爷子,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那是多大数吧?就这房子,还不是拿我这彩礼钱盖起来的?”
除了这些,还有孝敬的财物,哪一样少过?现在翻旧账,提都不用提。
“爹,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林三弟插嘴,“你让我把三姐喊回来,到底想说什么赶紧说吧。”
林父盯着眼前气派十足的闺女和女婿,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要跟你们去京市。”
林三弟脸色当场就变了:“爹,你胡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林父的目光没离开周青柏和林青和,“我要去京市。”
周青柏看了一眼老丈人,语气平缓:“这边有人照顾你。”
“有人照顾?”
林父声音拔高了,“有人照顾我能过成这副模样?你丈母娘能让人砸成那样?”
【正文段落】
堂屋里几个人影晃动着。
他盯着那对男女身上的料子瞧,袖口滚着暗纹,布鞋底子厚实得不像话。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比当年村里老地主过年才穿的行头还体面。
要是能跟着去京市,那得天天吃白面馍馍吧。
手指蹭着裤缝,粗布摩擦的沙沙声搅得他心烦。
“看完了。”
林青和站起身,眼角都没往那方向扫。
她原以为这趟要掏些银钱打发,掌心甚至攥紧了,却听见那句要同行的话。
衣料擦过门框的声响很轻。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声音从背后炸开,粗糙得像是砂石刮过锅底,“早知道是这种货色,当年该拿尿盆闷死!”
林青和脚步骤停,转身时目光掠过那一张张脸:“当老林家的女儿?就是多熬几辈子也该烧高香跑出来。”
她声音不响,每个字却像石子砸在青砖上,“彩礼钱能抵几年饭钱?有账本子就翻出来算算。”
空气凝住片刻。
林大嫂往前迈半步:“小妹——”
“眼神不好?”
林青和扫过她,视线落在门内众人身上,“明日送老太太,再听见一句不中听的,棺材钱谁爱掏谁掏。
往后那老头咽了气,也别费事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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