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国栋语气很稳:“林姨,刚带四妮在外头吃过了。”
林青和点点头,问:“明年有什么打算?”
“结婚。”
翁国栋答得干脆。
周四妮脸烫得厉害,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别急着说,先回去见过我家里再定。”
翁国栋没吭声,可那神情分明写着主意已定。
林青和又问:“四妮结了婚,还上班不?”
“当然上。
不上班哪行?”
周四妮直直看着翁国栋,“我喜欢这份活,有份工心里才踏实。
本来就是高嫁过去,再没个班上,日子怎么过?让我整天闷在家里,我可待不住。”
翁国栋沉默片刻:“饭得做。”
“一日三餐都给你做,可班我得上!”
周四妮声音拔高了些。
翁国栋“嗯”
了一声。
周四妮悬着的心一松,忽地想起什么,整张脸烧成了红布。
抬眼,正撞上四婶嘴角的笑意。
“看来婚后日子都商量好了,”
林青和说,“那我就不操心了。
等国栋放假,带他回去见见家里。”
她心里清楚,翁姐那头早就盼着了。
没再多打扰两人,林青和转身去了香烟铺。
之后才拐进小作坊。
当初办这小作坊,是因为那些厂家不讲信用,逼得她只能自己动手做衣服。
可说到底,地方小,工钱低,就算两班倒也挣不了几个钱。
林青和心里盘算好了,今年做完就收摊。
这间库房她打算腾出来,一半放干鲜货,一半存茶叶——得重新拾掇一下,中间砌道墙隔开。
干鲜货气味重,跟明年要做的茶叶生意挤一块儿,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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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早晨,缝纫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徐大娘抬头看见林青和推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也没拿布料单子。
“今年干到初十,都歇了吧。”
林青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到时候多结半个月工钱。
这小作坊,以后不开了。”
前头那句话落地时,几个老太太还相互递了眼色,嘴角往上翘。
可后半句钻进耳朵,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林老师,做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
徐大娘把手里针线放下,膝盖上的碎布头滑到地上都没去捡。
林青和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大厂子多了,咱们这点东西拼不过。
剩下的日子,把手里的活儿收尾就行。
工钱照旧,多出的半个月不会少。”
徐大娘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见林青和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商量的语气,是说定了的事。
“那些缝纫机怎么办?”
有人从角落里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五十块一台,谁要谁拿走。”
林青和说完,角落里有几双眼睛亮了。
有人暗自数了数——二十来个铁家伙,当初买回来可不便宜。
五十块钱,跟白送差不多。
可这二十台,二十个人也分不过来。
“十号再说吧,到时候抽签。”
林青和理了理袖口,“还有两天,先把手里活儿赶出来。”
推土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道哪又在盖新房。
傍晚下起了雪,周归来踩着碎石子路回到家,外套上沾着细密的雪粒子。
“妈,小作坊那边不是挺好的,怎么说不开就不开了?”
他把外套抖了抖,雪粒子落在地板上,很快就化成水印。
林青和把奶瓶从热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留着当仓库,明年茶铺要多开几家。”
“几家?”
“看情况。”
她拧上奶嘴,晃了晃瓶里的白色液体。
周归来凑过来想搭把手,就听见里屋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二哥周旋抱着妹妹出来,那团裹在襁褓里的动静,比外头的风雪还急。
“妈,是不是饿了?”
周旋胳膊有些僵,换了个姿势。
“拉了。”
林青和把奶瓶搁在桌上,伸手接过孩子,手指探进襁褓里摸了摸,指尖立刻感受到潮湿的温热。
“你来收拾。”
她看向周旋,又瞥了一眼周归来,“你去倒热水。”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铁盆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周旋卷起袖子,捏着那块黄褐色的布片,手有些不知道怎么放。
“看爸弄过几回,不算大事。”
他嘀咕着。
水汽弥漫开来,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周归来的手在水盆里搅了搅,指尖触到布料,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么小的东西,拉的倒不少。”
他皱着鼻子。
林青和接过洗净的布料,拧了拧,搭在暖气片上。”你小时候拉的更多,一泡尿能湿三条裤子。”
她抱起妹妹,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哭声渐渐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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