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军区司令部第二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出席的有军区副参谋长、政治部主任、保卫处处长,以及从省城连夜赶来的刑侦笔迹鉴定专家老马。
钱德厚坐在政治部主任左手边,面前放着那个刺眼的牛皮纸信封,腰杆挺得笔直。
苏悦坐在长条桌最末端。
她穿着一身挺括的白大褂,头发利索地扎成马尾,面前空空如也,连个笔记本都没放。
陆寒霆按规矩没有进会议室。
他高大的身躯倚在走廊的白墙上,双手插在兜里,眉眼深沉。
黑鹰像尊铁塔似的守在楼梯口,赵刚则绷着脸守在会议室大门外。
会议由政治部主任主持。
“今天这个扩大会,不扯别的,就一件事。”
五十多岁的政治部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表情严肃得吓人,“关于苏悦同志的政审补充调查。钱副主任,你先牵个头。”
钱德厚立刻站了起来。
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重重地摊在绿漆桌面上。
“三天前,保卫处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附带了这份要紧的物证。经我们初步查证——”钱德厚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了苏悦一眼,“苏悦同志在此前的政审材料里交代,她的医术是跟一位下放的老军医学的。但我们查实,符合她描述特征的,只有一九六五年因敌特罪被枪决的原某部军医,顾怀清!”
“敌特”两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跟着紧了紧。
钱德厚趁热打铁,转向旁边的笔迹鉴定专家。
“老马同志连夜对信件笔迹做了比对,请老马同志说说。”
老马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鉴定报告,一板一眼地念道:“从笔迹学的角度看,这封信的笔压、走笔速度、连笔习惯,都跟档案室里顾怀清的存档笔迹高度吻合。结论是:同一个人书写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钱德厚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首长们,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苏悦同志就不仅是隐瞒导师身份这么简单了。她极有可能是顾怀清留在这个世上的潜伏人员,这是极其严重的阶级立场问题——”
“我能说两句吗?”
一道清冷脆生的声音打断了钱德厚的长篇大论。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当。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苏悦站起身,压根没看钱德厚一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政治部主任。
“首长,我对老马同志的笔迹鉴定结果,没有任何异议。”
钱德厚挑了一下眉毛,心想这丫头难不成是要破罐子破摔认罪了?
“这封信的笔迹,确实是照着顾怀清的书写习惯,下了死功夫临摹的。老马同志的眼力很准。”
苏悦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凌厉,“但笔迹像,不代表这信就是真东西。”
说着,苏悦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是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里头装着半管透明的液体。
“这是稀释后的盐酸溶液,浓度百分之五。”
苏悦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给实习生上课。
在座的首长们互相换了个眼神,都没出声。
苏悦绕过椅子,走到桌子中间,站在那封泛黄的信纸旁边。
“七十年代咱们国内通用的碳素墨水,主要成分是鞣酸铁。这鞣酸铁写在纸上,会随着时间发生氧化反应,慢慢变成不溶于水的三价铁盐。这化学过程,是老天爷定的,改不了。”
苏悦捏起滴管,吸了一滴透明的酸液,悬停在信纸末尾的一处墨迹上方。
“存放超过两年的墨迹,鞣酸铁早就转化完了。真遇上稀盐酸——它是绝对不变色的。”
话音刚落,液滴精准落下。
透明的酸液瞬间浸润了信纸上的一个黑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原本黑漆漆的字迹,竟像化开的血水一样,洇出了一片刺眼的红。
就像真真切切的一滴血,死死地渗进了纸张纤维里。
偌大的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悦清冷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耳边敲打。
“如果是新鲜写上去的墨迹,鞣酸铁还没来得及完全氧化,遇到稀盐酸,就会生成二价铁离子跟硫氰酸铁的络合物,变成这种血红色。”
苏悦抬起头,目光坦荡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首长们,这封信上的墨迹变色了。科学不会撒谎,这说明这封所谓的‘绝密指令’,写出来的时间——撑死不超过一个星期!”
钱德厚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灰败得像垫炉底的破砖头。
但苏悦的连环击还没完。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那是她从档案室取出的母本原件。
“这是保卫处档案室里,顾怀清案卷宗的第六页,一封真实的信件存档副本。”
苏悦把文件摊平在桌上,“各位首长请看右下角——明显被人人为撕掉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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