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山住进家属院那晚,雨又落了下来,
屋檐滴水,一下一下砸在搪瓷盆里,
少年坐在外间木凳上,手背包着纱布,眼睛盯着陆寒霆。
苏悦把热粥推到他面前,“吃,”
周小山不动,“我不吃仇人的饭,”
苏悦把勺子往碗里一插,“那就饿着,明早低血糖晕倒,我给你灌糖水,照样算仇人的,”
赵刚端着热水进门,脚下一滑,差点把盆扣自己头上,
嫂子劝人,主打一个人活着就行,
陆寒霆站在门边,身上的雨水还没擦,军牌被他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枚旧铜扣,
周小山看一眼铜扣,又飞快移开视线,
苏悦看见了,
孩子恨得狠,心却已经乱了,
陆寒霆开口,“你爹叫周建国,三连一班班长,左耳后面有一道疤,小时候被牛角刮的,打仗前最爱把鞋带打死结,赵刚那年还是新兵,被他骂哭过两次,”
赵刚立刻抬头,“团长,这个可以不用说,”
陆寒霆没理他,“他牺牲前,把我推出爆炸点,自己压在我身上,”
周小山猛地站起来,“骗人,他们说你抢我爹的功劳!”
“他们说得很细?”
苏悦忽然问,
周小山咬牙,“他们说,你明知道前面有埋伏,还叫我爹冲,你为了拿一等功,害死全班,”
屋里静了,
赵刚脸上的笑没了,
陆寒霆指节慢慢收紧,伤过的腰背像被旧弹片重新刮了一遍,
苏悦把粥碗往周小山面前又推了半寸,“谁第一个这么说?”
周小山抿唇,
“不想说可以,”苏悦道,“你今晚住外间,我给你铺被子,明天开始,你去医院做杂活,饭自己挣,仇自己查,”
周小山怔住,“你让我查?”
“你爹死得不明不白,你听别人几句话就来杀人,这叫孝顺?”
周小山脸涨红,“我没杀人!”
“往饭里下东西,往水里撒药,也叫没杀人?”
周小山瞳孔一缩,
陆寒霆看向苏悦,
苏悦没看他,拿起桌上的一只搪瓷杯,杯底沾着一点灰白粉末,“你袖口里藏着安眠药粉,量不大,给成年人喝了会昏睡,给我这种熬夜三天的人喝,可能直接摔死在实验室,”
周小山脸色白了,“我没放!”
“现在还没放,”苏悦把杯子放下,“所以我给你留脸,”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小山,你……”
周小山后退半步,眼神慌了一瞬,又被恨意压回去,“你们军区的人都向着他,”
陆寒霆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你可以恨我,别动苏悦,”
周小山盯着他,“你怕她死?”
“怕,”
一个字,砸得屋里更静,
苏悦手指一顿,
赵刚默默把热水盆往旁边挪,怕自己碍眼,
周小山咬着牙,“那你也知道没爹是什么滋味?”
陆寒霆把铜扣推过去,“知道一点,不够多,所以你可以住下,查清楚再走,”
周小山没拿,
苏悦拿起药箱,“手伸出来,换药,”
“我不用你管,”
“你爹的军牌划的,感染了算你爹二次伤害了自己儿子,伸手,”
周小山僵了半天,慢慢伸出手,
苏悦拆开纱布,掌心的口子不深,但边缘脏,雨水泥水混进去,发炎很快,
她清创快,药棉擦过伤口,周小山疼得肩膀抖,却咬死不吭声,
苏悦抬眼,“能忍疼,脑子也该能用,”
周小山红着眼,“你别骂我,”
“我骂蠢人,不骂病人,”
赵刚小声,“嫂子今天很克制,”
苏悦一眼扫过去,
赵刚闭嘴,给自己嘴上比了个拉链,
夜深后,周小山睡在外间,赵刚守门,黑鹰守窗,陆寒霆坐在桌边,一夜没动,
苏悦把旧军牌拿起来,背面除了编号,还有一道新刮痕,
她拿针挑了挑,刮痕里有黑色油泥,
“这军牌最近被人重新打磨过,”苏悦道,
陆寒霆看她,“白家动过?”
“边缘血是周小山的,槽里的油泥不是,他拿到手前,军牌可能在车间或修械库待过,”
陆寒霆眼神冷下去,“军区后勤修械库,”
“你当年那场任务的遗物,按规矩归档在哪里?”
“后勤战损库,”
苏悦把军牌放回桌上,“白振邦想用死人捅你,可他忘了,死人留下的东西也会咬人,”
陆寒霆沉默片刻,“周建国当年有个儿子,部队找过,老家说搬走了,后来线断了,”
“线不是断了,是被人牵走了,”
苏悦拿出从周小山袖口扯下来的车票,背面白公馆后巷几个字已经被雨水晕开,
“明天让他在院里活动,别拦太死,”
陆寒霆抬眼,“你要放线?”
“嗯,孩子嘴硬,眼睛不硬,他会找东西证明你有罪,”
“家里有旧案卷宗,”
“我知道,”苏悦从药箱夹层拿出一个小纸包,“痕量荧光粉,抽屉缝撒一点,谁动谁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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