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趴在铁桌上开始写字,泪水不断滴落在纸面上,浸湿了好几处墨迹。
隔壁暗房里,苏悦放下了搪瓷水杯,转过身靠在了墙上。
白晓琴,那个在霍家大门口昂着下巴叫她“乡下村姑”的女人,那个十五年来以霍家养女的身份出入京城高门大户、享受着锦衣玉食和所有人仰视的女人,居然是保姆的私生女。
而她白晓琴踩在脚底下鄙视的那个人,才是霍家真正的嫡亲血脉。
苏悦闭了一下眼睛,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全是愤怒,也不全是讽刺,更多的是一种冰凉到骨头缝里的荒诞感,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二十年。
白永年用一个保姆的私生女,换走了霍家的嫡亲骨肉,让那个私生女顶着烈士遗孤的名头在霍家吃穿不愁地活了十五年,而真正的霍家千金却被塞给了一个叫王翠花的女人,从京城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沪市,在穷困和漠视中长大。
鸠占鹊巢这四个字,放在白晓琴身上,简直是量身定做。
审讯室那边传来了椅子移动的声响,陆寒霆站起了身,把周桂兰签完字按完手印的三页供述纸收进了牛皮纸文件袋里。
他推开暗房的门走进来的时候,苏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陆寒霆没有开口说安慰的话,只是走到她身后,把牛皮纸袋举到了她面前。
“证据链闭合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王翠花、周桂兰、刘素珍、白永年,四方人证物证全部齐了,白晓琴的身份是假的,你的身份是真的,这件事从今天起板上钉钉,谁也翻不了案。”
苏悦转过身来,接过牛皮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赵刚加盖的红色火漆印。
“走吧。”
她把纸袋夹在腋下,抬脚往门外走,经过陆寒霆身边时停了一秒,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
陆寒霆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很轻。
“跟我还说这个。”
西城区白家四合院的书房里,白永年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安插在崇文门外的最后一个眼线发来了消息——周桂兰在凌晨三点多被军方的人从家里带走了,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被塞上了吉普车,方向是朝北,八成是送进了军方的审讯室。
白永年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慢慢捏碎了手里的核桃。
周桂兰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比刘素珍知道的还多,因为白晓琴的亲生母亲就是她。
一旦周桂兰开口,白晓琴那套精心伪造了十几年的“烈士遗孤”身份将彻底化为齑粉,而白家当年的调包阴谋也将从头到尾暴露在阳光之下,再无任何狡辩和切割的余地。
更要命的是,昨天半夜他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霍老爷子在看完两半玉佩合璧之后,吐了血,然后说了八个字——“白家,一个都别留”。
这八个字是吴伯年亲口传出来的,传话的渠道是霍家在军委后勤系统的老部下,接收消息的是白永年埋在后勤系统里最后一颗钉子。
那颗钉子在传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完这八个字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白永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喉咙底部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缓的叹息。
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关系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先是沪市的白怀礼被截,十六铺码头被端,然后是白晓琴暴露,周妈被抓,刘素珍没死成——每一步都是致命的,每一步都直指他的心脏。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两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
一个叫陆寒霆,一个叫苏悦。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白振邦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父亲还要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昨晚显然也一夜没睡,左手无意识地攥着一把车钥匙,指节都攥白了。
“爹,周妈被带走了,刘素珍也没死成,现在咱们手里的牌全断了。”
白振邦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整,“霍老头那边放出话来要灭咱们满门,军委后勤那帮老家伙也开始跟咱们切割了。”
白永年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沉淀下来的阴冷。
“慌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白振邦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霍家要动手也不是今天的事,他得先拿到完整的证据链报上去走程序,光凭一个老头子的一句话,还抄不了我白家的家。”
白振邦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
“那我们就坐在这儿等死?”
白永年没有立刻回答,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拉开了最底层抽屉里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和两张盖着外贸局公章的出境通行证。
“这是我给你和你媳妇准备的退路,从天津港走,坐货轮到新加坡,那边有咱们的人接应。”
白永年把蓝皮册子和通行证推到了白振邦手里,“金条我已经让人分批转到了天津的保险柜里,够你在外面活一辈子的。”
白振邦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手指微微发颤,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不想就这么跑。”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血红,“那个姓苏的女人和姓陆的,是他们把我们白家逼到这个份上的,我走之前要让他们先死。”
白永年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整整十秒钟,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你想怎么做?”
“我查过了。”
白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摊开铺在书桌上,手指点在了西山方向的一段盘山公路上,“陆寒霆今天下午要去西山军区疗养院调王翠花当年的户籍转出底档,苏悦跟他一块儿去,走的一定是这条盘山公路。”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公路线慢慢滑动,最终停在了一处标注着“双S弯”的位置上。
“这里是全程最险的弯道,单车道,外侧没有护栏,下面就是百米深沟。”
白振邦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安排两辆运煤的重卡,一前一后把他们的吉普车夹在中间,直接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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