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年的眼珠在探照灯的强光中疯狂转动了几圈,前后左右全是端枪的战士,头顶是漆黑的夜空,脚下是冰冷的泥地,三米高的砖墙堵死了最后一丝逃路。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驼着的背也慢慢挺直了,脸上煤灰下面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灰白色。
“陆团长,别开枪!”
白永年的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投降!我全都交代!当年的事情我全都交代,但求组织留我一条命啊!”
他跪在地上,开始声泪俱下地喊着自己解放前冒着枪林弹雨送过情报、建国初期在后勤战线上没日没夜地干过苦差事、身上至今还留着两处旧伤疤的所谓“光辉历史”,涕泗横流的模样和前几天在书房里对着红色电话机下达杀人灭口指令时的阴狠嘴脸判若两人。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为革命流过血,我的档案里有记录的!你们不能就这么把我一枪毙了,我要见首长,我有权利见首长……”
陆寒霆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比冬夜的寒风更冷的东西。
他弯下腰,六四式手枪的枪口直接抵在了白永年的眉心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白永年浑身的哭嚎戛然而止。
“白永年,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陆寒霆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跪在地上的白永年才能听清,“那上面每一笔功劳的旁边,都写满了你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赃款数目。”
“七一九那天死的六个战士,最小的才十九岁!”
“他们连命都没了,你管那叫功劳?那是你喝的兵血!”
白永年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混着脸上的煤灰糊了一脸,他想抬手去抓陆寒霆的裤腿,手指还没碰到就被赵刚一脚踹翻在了地上,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死了。
“押上车,等候组织严惩。”
陆寒霆收枪,转身走了出去,军靴在地上碾过一片碎煤渣,没有回头。
白永年被两个战士从地上拖了起来,整个人瘫软得站都站不住,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留命”“我有功”之类的话,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再多看他一眼。
白永年被塞进军用卡车的车斗里,手铐和脚镣的铁链哗啦作响,他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赵刚正在清点人数和缴获物品,黑鹰端着步枪站在卡车后面盯梢,整条死胡同里弥漫着柴油机尾气和冬夜的冷风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从外面拐了进来,车灯在浓雾中切出两道亮线,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距离卡车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苏悦提着那只灰漆斑驳的铁皮医药箱,从副驾驶的位置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色因为连续两天没合眼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探照灯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冷得也惊人。
她身后,两名警卫押着一个人从吉普车的后座上拽了下来。
那个人是白怀礼。
白永年的侄子,白家外贸走私网络的核心经办人,三天前被军方从天津港的一艘巴拿马籍货轮底舱里拖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准备出逃时换上的西装,但此刻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带着明显被审讯过后的青紫淤痕和极度的惊恐。
白怀礼被押过来的时候,白永年缩在车厢角落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怀礼?”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白怀礼的目光和他对上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疯了一般地把头扭向一边,死活不肯再看白永年一眼。
苏悦走到卡车后面,抬眼看着被铐在车厢角落里的白永年,手里多了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纸袋的封口上盖着鲜红的火漆印。
“白永年,我本来可以等到军法审判的时候再让你看这些东西。”
苏悦的声音不大,在冬夜的寒风中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解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手写账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货物名称、数量和金额,最早的一笔记录可以追溯到一九五五年,最近的一笔就在三个月前。
苏悦当着白永年和所有在场军人的面,翻开了其中被折角标记过的那几页,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一九六三年七月,经外贸局第二转运站出口锡锭四十吨,报关价每吨两百美元,实际售价每吨六百二十美元,差价全部汇入巴拿马万通实业海外黑户。”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经天津港转运药材原料十二批次,海关申报总价八千美元,实际交易价格六万四千美元,其中一万两千美元以外汇暗款形式直接转至白晓琴在霍家的秘密账户。”
“一九六八年三月……”
“够了!别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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