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一舟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全是从图书馆特批借阅出来的英文和俄文医学内参教材,摞起来差不多有他下巴那么高,走路的时候需要用下巴尖死死抵住最上面那本书防止滑落。
“悦姐!悦姐您等等我!”
他两条长腿迈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苏悦,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说话了,一双浓眉大眼里面全是亮闪闪的崇拜和狂热的求知欲。
“悦姐您今天那一手简直绝了!我昨晚翻了一宿的格氏解剖学,第七颈椎横突孔那个位置的椎动脉分支我怎么都搞不明白,书上画的图跟实际标本差别太大了,您能不能给我好好讲讲……”
苏悦脚步没停,侧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
“你看的是哪一版?”
“1958年莫斯科版的俄文翻译本!”
“那个版本的插图有两处标注错误,椎动脉第三段的走行画反了,你回去换英文原版第二十七版看第四十三章的彩图,对照着颈椎CT断层的横切面图一起看,三天之内自己就能想通。”
蒋一舟两眼放光,连连点头的幅度大得脖子都快甩断了,手里抱的书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晃荡,最上面那本差点直接飞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提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兴奋,不知不觉间身体越凑越近,跟苏悦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半米了。
夕阳从校园里的白杨树梢斜照下来,橘红色的光线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甬道的水泥地面上。
蒋一舟说到激动处,单手把那摞书往胯上一夹,腾出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解剖结构,侧脸对着苏悦笑得灿烂极了,白牙整整齐齐的,阳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画面明朗又生动。
“悦姐,您这个包太重了,我帮您拿吧!”
他伸出手去够苏悦肩膀上的帆布包。
就在这个时候,校门口传来一声极度刺耳的急刹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在大门外歪歪斜斜地刹住了,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粗黑的刹车痕,引擎还没完全熄火,驾驶座的车窗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摇了下来。
陆寒霆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还缠着薄薄的纱布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撑着车门边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点。
他的目光穿过校门口的人流,精准无误地锁定了甬道上并肩走着的那两个人。
年轻英俊的男人,笑容灿烂,距离他的女人不到半米,正伸着手去拿她的包。
陆寒霆的眼神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平静到冰封的转变。
那种冷不是怒火中烧的那种热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浓烈杀意的森寒之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下颌线条硬得能直接割伤人。
他推开车门。
那个动作极猛,车门被推到最大角度,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长腿迈过车头,大步流星地朝校门里面走去,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响又沉又重,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路过的学生和教员纷纷白着脸让道,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苏悦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她停下来,转过头,正好对上了陆寒霆走过来的身影。
逆着夕阳,高大的轮廓被橘红色的光线勾勒出一圈薄薄的金边,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十二月的寒风还要冷上十倍。
蒋一舟也看到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帆布包还没碰到,整个人就被那道目光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种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根本不是他在军区大院里见过的任何一种摆架子的冷脸可以相提并论的,那是真真正正淬了血的冷。
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搅着的东西,让他的后脊梁瞬间炸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陆寒霆走到苏悦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蒋一舟,只是伸出右臂,以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强悍力度揽住了苏悦的腰,手掌扣在她腰侧,五指猛然收紧,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才抬起眼,冷冷看向蒋一舟。
那个眼神很轻,轻到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蒋一舟怀里抱着的那摞书“哗啦啦”全砸在了地上,他自己也吓得差点跟着书一起软下去。
“陆……陆团长!”
蒋一舟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他磕磕巴巴地拼命想解释一句什么,但话说到一半就被陆寒霆死神般的目光压得彻底闭了嘴。
苏悦被紧紧箍在陆寒霆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和硝烟混合的冷冽气息,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紧绷到了极点的下颌线,和耳根后面那一小片不正常的红。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蒋一舟是我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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