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千分尺,卡在轴承的外径上读了一个数,又转了九十度再读了一个数,然后调到内径,测了三个截面。
“正负一点三微米。”
程老专家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他把千分尺攥在手里,转过身看着苏悦,“名古屋原厂最高精度是正负一点八,你这个……你这个比人家还高出零点五个微米的等级。”
他旁边另外两个专家也围了上来抢着看千分尺的读数,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嘀咕咕了半天,最后程老专家把轴承捧在手里走到大首长面前,声音都是哆嗦的。
“首长,这个轴承的精度已经达到了目前国际最顶尖的水平,比德国和日本最好的产品都要高出一个量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更关键的是,这是用国产高碳钢材料,在没有进口数控设备的条件下,手工加工出来的。”
大首长拿过那只轴承在手里转了转,金属凉丝丝的触感贴着掌心,他抬头看向站在主控台旁边的苏悦,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苏悦。”
大首长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平时重了很多,“你给国家的,远不止是几瓶药。”
苏悦没有接话,只是微点了一下头。
陆寒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喉头动了一下,右手在身侧无声地攥紧了。
中午时分,消息从基地传回了一号大院。
水房里照例挤满了洗衣服的军属大姐们,赵大姐把搓衣板拍得啪啪响,压低声音跟蒋嫂子咬耳朵:“听说没?嫂子用一块铁疙瘩硬生磨出了比日本人造得还精密的零件,军工局那几个老教授当场就差没给她跪下了。”
蒋嫂子惊得手里的肥皂都掉了:“她不是大夫吗?怎么连这个都会?”
“谁知道呢。”
赵大姐啧嘴,“我现在觉得嫂子什么都会也不奇怪了,陆副师长上辈子八成是烧了高香,才修来这么个宝贝媳妇。”
几个年轻军嫂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怪不得陆副师长看谁靠近嫂子都跟要吃人一样,要是换了我,我也得当个宝贝供着。”
与此同时,军区保卫处的审讯室里,断了右腿的李建国正被两个审讯员轮番盘问。
他从昨天凌晨被押进来之后就没有合过眼,断骨处只做了简单的固定,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但他咬死了只承认破坏电缆一条,对偷窃轴承的事矢口否认。
审讯员把那半本从锅炉房搜出来的烧焦账册拍在桌上的时候,李建国的眼神终于慌了。
“上面有南方贸易公司的汇款记录,收款人一栏有你的名字。”
审讯员的手指敲在那一行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字迹上,“李建国,你偷轴承是为了谁?谁让你干的?”
李建国闭上了嘴巴,额头上全是汗。
他心里明白陈立国话里的意思:只要把一切揽下来,陈家会保他妻儿后半辈子的生计。
如果他供出来,陈立国倒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不但什么都没有,还要背上叛国犯家属的名头,一辈子抬不起头。
保卫处把审讯报告递到了大首长案头,大首长看完之后只批了四个大字:彻查到底。
军事法庭的人当天下午就进了保卫处。
而在一号大院深处那栋窗帘紧闭的宿舍楼里,陈立国从探视的亲信口中得知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李建国落网断腿,试机成功,轴承居然是苏悦手工加工的。
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边的搪瓷缸里堆成了小山。
李建国不能开口,绝对不能。
他必须在军事法庭正式提审之前,把这件事牢牢钉在李建国一个人身上。
陈立国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后面,从窗帘缝里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大院,眼底是一片被逼到绝路的阴狠。
他必须去保卫处的看守所探望他的小舅子。
陈立国用了两天时间打通关节。
他动用的是军区系统里最后一条没有被保卫处查到的暗线,看守所夜班的一个老副所长。
二十年前欠过陈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今天被一次性收了回来。
深夜十一点半,看守所走廊的灯灭了一盏,老副所长带着陈立国从侧门进入关押李建国的单间。
李建国躺在硬板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铁架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见陈立国走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先是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姐夫。”
他的声音嘶哑,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陈立国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他的伤势,直接开了口。
“建国,军事法庭后天正式提审你。”
李建国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你只要把偷轴承和破坏电缆两件事全部认下来,不牵扯任何其他人。”
陈立国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我保你,秀芬和两个孩子的户口、住房、工作,我全包了,转到地方上去,换个城市,谁都不会知道他们是谁。”
李建国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攥紧了,骨节发白。
“姐夫……”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哽咽,“破坏绝密军事设施,这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陈立国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站起身来,俯视着床上的人,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冷意。
“建国,你想清楚,如果你把我供出来,我倒了,谁来保你的妻子和孩子?你以为保卫处会给叛国犯的家属安排后路?”
李建国身子一哆嗦,眼眶跟着红透,泪水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他知道陈立国说的是实话,残酷的、冰冷的实话。
陈立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两张叠好的白纸,放在李建国的枕头旁边。
“写吧,写完我走,你的家人从明天开始就不在京城了。”
李建国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立国以为他不会动了,最终伸出了那只布满荧光粉痕迹的、颤抖的右手。
三天后,军事法庭下达了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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