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路尽头,十几柄石锤一同抬起。
严素掌心那个“严”字亮了一下。
第一道人影往前挪了一步。
白石上没有脚印。
它身后的路却少了一丈。
第二道人影跟上。
路又少一丈。
它们不必走到这里。
只要那条路缩完,人便到了。
严素抓住方鹤往后推。
自己没退。
她从腰间取下一把木凿,倒握在手里。
谢无恙横过剑鞘,挡住木凿。
严素看向他。
谢无恙摇头。
无声境最忌动武。
这些东西留下来的正是当年挥锤、落凿的动作。
再添一下,路上便多一道新的。
严素摊开左手。
掌心的字已经从白转黑。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那些人影。
字不除,它们不会停。
谢无恙握住她手腕。
剑鞘翻转。
带着“不”字的那一面压在她掌心。
严素闷哼。
众人仍听不见。
她的手却在发抖。
黑字像烧红的铁屑,一点点从皮肉里浮出来,黏上剑鞘。
远处十几道人影同时张开嘴。
师父。
没有声音。
白路两侧的灰雾却被这一声向外推开。
路面一丈接一丈地缩短。
最前面那柄锤已经到了严素头顶。
谢无恙拇指按住剑鞘上的原字。
字迹没有亮。
他垂眼看了一下。
又按一次。
仍没有。
方鹤急得去摸背篓里的阵钉。
沈照夜扣住他的手。
方鹤猛地回头。
沈照夜指向严素掌心。
黑字只出来一半。
“不”拒绝的是那个名字。
要先让严素自己松开。
可严素闭着眼,手指死死蜷着。
方鹤盯着她看了两息。
忽然扯掉腰间一枚旧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定界司”。
背面有一个小小的“严”。
他把木牌放到严素手边。
又将自己的弟子牌一并摘下。
两块木牌叠在一起。
方鹤屈膝。
严素猛地睁眼。
方鹤没有跪下。
膝盖将落未落时,他把两块牌都推了出去。
不是拜师。
是在还。
严素看懂了。
她眼中闪过怒色。
方鹤却没躲。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手臂上还留着刚才黑字爬过的红痕。
严素看了很久。
终于松开五指。
掌心那个“严”字完整露出。
谢无恙手中的剑鞘微微一热。
“不”字贴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道字迹重叠。
严素掌心空了。
白路尽头的人影也停了。
最前面的石锤悬在她额前三寸。
锤面上沾着一根白发。
严素抬眼。
执锤人没有脸。
衣襟上却别着一块朽烂的定界司木牌。
它抬起另一只手。
指了指方鹤推出来的弟子牌。
随后往后退了一步。
缩短的白路重新吐了回来。
一丈。
又一丈。
十几道人影退回灰雾。
最后消失的那一个没有举锤。
它弯下腰,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三次。
三处灰纹留在原地。
从左到右。
短。
长。
短。
严素看到那三道灰纹,嘴唇紧紧抿住。
她拾回两块木牌。
弟子牌递还方鹤。
自己的那块没有重新系上。
方鹤接过牌,先看严素,再看谢无恙。
他双手抱拳。
严素一巴掌拍开。
不能有动作残响。
方鹤挨了打,反倒笑了一下。
沈照夜看着他们,又看看谢无恙手里的空剑鞘。
命债簿隔着静因封烫了他一次。
不是警告。
像是提醒他记账。
沈照夜没有蜡板。
只好在心里先记:
救一名阵师,一名阵师弟子。
用的是剑鞘。
可按杂物计。
谢无恙察觉他的目光,把剑鞘重新绑回定界匣。
眼神写得很清楚。
敢记贵了,回去再算。
石台下的碎片还卡着。
人影散尽以后,严素没有马上动它。
她先检查剑鞘。
鞘身没有裂痕。
那个“不”字比入境前更淡。
边缘沾了一小圈黑灰。
严素用干净的白布去擦。
黑灰钻进布里,拼出一个残缺的“严”字。
她将布收进白陶罐。
单独封好。
随后才取出三枚薄阵片,沿石台缝隙插入。
方鹤按住左右两片。
沈照夜按中间。
严素竖起一根手指。
三人同时发力。
石台被抬起半寸。
谢无恙伸手夹出那块碎石。
台基太重。
严素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白。
谢无恙没有看字,先把碎石塞进沈照夜怀里。
随后托住石台一角。
四十斤的定界匣还背在他身上。
右手腕的旧伤隔着袖口渗血。
他那只手却稳得看不出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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