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摇先往火里扔了一颗避火丹。
丹药穿过那张脸,从后脑位置掉出来,落地时完好无损。
火没有温度。
离得最近的田小满却打了个寒战。他弟子令里的魂火缩到只剩豆大一点,像有更古老的东西在旁边呼吸。
“退。”贺云舟道。
剑堂众人拖着伤者后撤。
黑红火脸没有追。它悬在断钉上方,慢慢长出鼻梁和嘴。每长出一处,附近便有一段声音消失。
先是雨声。
再是剑堂角落那柄木剑的轻鸣。
最后连田小满骂人的半句话都只剩口型。
纪无尘赶来时,脸已经有了七分轮廓。
他没有靠近,先从袖中抛出一枚仙盟验邪钱。铜钱落进火中,一面显示“无魔息”,另一面显示“非人”。两面结果同时亮着,边缘很快熔出一个小缺口。
“不是魔物。”他说。
温扶摇夹回铜钱:“也不是祖火。”
顾怀山被复劫钉牵住,无法离开问命台,只能隔着半山看那团火。他掌下旧案每少一页重量,火脸就清楚一分。
“十年前祖火没有熄。”他道,“我把它压进逆命阵,拿来护住那张空白宗籍。”
田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回来一点,立刻问:“那现在出来的是什么?”
“被祖火照过的东西。”
答案比“不知道”更糟。
二十二条命线在无名处藏了十年。祖火守着它们,天道清除力也日夜沿地脉往下磨。两股力量隔着一层逆命阵反复碰撞,留下的不会是人,也不再是纯粹的天罚。
它像一块烧了十年的影子。
第四钉断开,影子终于有路出来。
“旧神余像。”纪无尘想起仙盟禁库里一个从未解封的名目,“只在无名祭场的残卷里见过。它没有自己的形体,会借祭祀者承认过的关系长出来。”
他不敢只凭记忆定论。
记录简里那一页禁目只有标题,正文被总舵封成空白。纪无尘便把自己知道与不知道的分成两栏。
已知:无魂息,无固定魔息,不受普通火、水影响;会使附近魂火偏斜;能从共同记忆取得轮廓。
未知:有没有自我,能否离开地脉,需要何种祭品,叫错名字会发生什么。
田小满看着最后一条:“为什么先写叫错名字?”
“因为这种时候最容易有人喊它。”
“谁会给这张脸起名?”
火脸忽然用顾怀山的轮廓朝他转了一下。
田小满把差点出口的“掌门”咽回去。
纪无尘在未知一栏后添:【称呼可能建立关系,暂禁命名。】
温扶摇则用最笨的办法测它是否真正取走祖火。
她从九只药盘各刮下一点焦痕,按温度、药性和燃烧时辰重新称量。真正的祖火并未减少,药盘中的热也还在。火脸借走的是“这些火曾经属于同一座宗门”的认知。
“它吃的不是火。”她说。
“吃关系?”
“至少先靠关系长牙。”
顾怀山让孟听澜检查空白宗籍。
那只是一张纸,承着二十二条失名命线,不是二十二张空页。火脸每清楚一分,纸背便多一道指印,像有什么东西在尝试成为第二十三条线。
孟听澜没有数错。
二十二条仍是二十二条。
多出来的指印不属于活人,只在模仿“被祖火守住”这件事。
“它想挤进去。”她道。
“不能让它碰纸。”顾怀山说。
空白宗籍无法转移。纸下压着逆命阵的旧眼,一抬便会让二十二条线同时暴露。众人只能把真正的祖火继续藏在下方,同时让地面这张脸不知道入口在哪。
于是所有人不再朝祖堂看。
连传讯都改称东、南、上、下,不说空白页,也不说二十二。
火脸的两只空眼来回转了几次。
它果然暂时失去方向。
“青岚没祭过神。”贺云舟道。
“你们祭过命。”
剑堂一下安静。
顾怀山当年用一份假结案、二十二条失名命线和整个宗门的余火,换来二十二个人活着。没有香案,也没有神名,但代价、祈求与应验一样不少。
这团余像便是在那十年里学会了“有人愿意拿自己换别人”。
田小满往后又退了一步。
“它想要谁?”
“还没选。”沈照夜道。
他被谢无恙扶到剑堂外,左眼只看得见上半边。火脸在别人眼里是火,在他残缺的剧本视野里却是一大片没有字的纸。纸边缠着许多线,分别通向问命台、空白宗籍、顾怀山和谢无恙。
最粗的一根,正从火脸嘴里往外长。
“它在学怎么叫人。”
谢无恙把封物匣放到身前。
火脸随之转向。
它没有眼珠,两道空白却准确对准匣中的断尘。嘴唇开合一次,吐出的不是声音,是一截十年前的画面。
青岚山门倒着。
顾怀山满手是血。
一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站在尸山中,右手握剑,背影被祖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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