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在火边侧身坐下，手肘支在膝头，指背轻轻搭着下颌，姿态难得放松。

穆风眠在他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下，忽然开口：“等这阵子风头过了，赶紧把这染剂洗了，还是你原本的红发好看。”

朵兰攸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比我还执着于这发色。”

“实话嘛。”穆风眠托着腮看他，“原本的发色更衬你。”

朵兰攸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被干柴爆裂声盖住了。

穆风眠伸了个懒腰，“说来也怪，咱们这些天，净在这些山洞、破庙里过夜。等进了花月城，非得找个舒舒服服的客栈，好好吃一顿，睡上三天三夜不可。”

“你睡吧。”朵兰攸声音里带了丝极淡的笑意，“我来守夜。”

穆风眠心头一暖，嘴上却道：“那哪成，你也得歇着。”

朵兰攸这次没再坚持，在铺好的干草上侧身躺下，背对着火光，身影在地面投下一道安静柔和的轮廓。

穆风眠半靠在洞口外侧，猎刀放在手边，目光投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林涛声远远传来，如潮汐起伏。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火堆边那具静卧的白骨，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后半夜，穆风眠被细微的声响惊醒。睁眼时，朵兰攸已坐起身，正用布巾擦拭着头发——染剂已干透，许是颜色附着力不够，原本该是染成纯黑的发色，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棕。

“怎么样？”穆风眠揉着眼睛坐起，目光落在他的发顶。

“刚用溪水洗完浮色。”朵兰攸指尖捏着布巾轻轻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干草上，他抬起骨瞳看向穆风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样……会奇怪吗？”

穆风眠仔细端详片刻，眼底漾起几分笑意，“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朵兰攸轻嗯了一声，拿起搁在一旁的帷帽重新戴好。黑纱垂下，掩去他的骨身特征。

天色未明，两人收拾停当，仔细掩去停留的痕迹，再次策马上路。

……

越靠近花月城，官道越发宽阔，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运送木材、矿石的商队，也有拖家带口、面色疲惫的流民。

穆风眠注意到不少行人裸露的皮肤上带着灰蓝色的斑块，有的在手臂，有的在脖颈，大小不一，看着诡异。

“那些人身上的斑……”穆风眠压低声音，驱马与朵兰攸并行，用眼神示意路过的一家人，“是什么病症么？”

朵兰攸的帷帽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动，显然也注意到了。“颜色灰中透蓝，不似寻常疮疤。”

为了获取更确切的消息，二人决定在路旁一个看起来颇为热闹的茶摊歇脚。茶摊是简陋的草棚子，摆着几张粗糙木桌，天将要亮，老板正佝偻着背，在一个大火炉前忙碌地煮着面片汤。

穆风眠要了一壶茶，和朵兰攸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遭茶客，竖起耳朵捕捉着零碎的交谈。

果然，不少话题都围绕着那种‘疫症’——

“……余家的大儿子也染上了，前几日刚送去祭司殿净化。”

“唉，听说西街铁匠铺的张师傅，身上的污染都连成片了，现在床都下不来，全靠他夫人伺候。”

“这两日反倒是仙灵谷诊摊那边排队的人更多了，我表兄排了三天还没轮到。”

“祭司殿的速度倒是快，可那‘供奉’……咱们这种人家，哪里负担得起？”

“谁说不是呢……”

穆风眠听了一会儿，趁老板提着大茶壶过来添水时问道：“老板，我们兄弟初来贵地，方才路上看见好些人身上带着灰蓝色的斑，大伙儿好像都在议论，请问那是什么病症吗？”

老头停下动作，布满皱纹的脸上愁云更重，叹了口气：“那疫症名为‘污海’，在我们梅桑部闹了一年多了。身上起那种海水似的蓝斑，不疼也不痒，但染上的人力气会一天比一天小，精神头也越来越差，最后动弹不得，活受罪啊。”

“那这疫症传染吗？”穆风眠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

“怪就怪在这儿。”茶摊老板摇摇头，声音带着困惑，“按理说这么邪门的病，该传人才是。可这一年下来，那些贴身照顾病人的家眷，基本是一个传上的都没有。官府都贴了告示，说这病不传人，让大家莫要恐慌，也别歧视病人。”

朵兰攸隔着帷帽黑纱，沉声问：“既是疫症，可有医治之法？”

“有倒是有，两条路。”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一条，去城里的祭司殿，求大祭司司涯大人施展神通‘净化’。说是能把那病气从人身上抽走，效果立竿见影，去的时候被人抬着，出来就能自己走回家。可这条道儿……”

他连连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祭祀殿要的‘供奉’可不轻，寻常百姓家，砸锅卖铁也难以做到。”

“另一条是……？”

“另一条就是去找仙灵谷。”老头指向正北方向，“仙灵谷有群道医，常会在城中设摊，用道术和草药给人驱散病气。仙灵谷的人心善，不收酬劳，顶多随缘给点香火或药材……可去求医的人太多太多了，排号的人如果都出来，都能排出几里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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