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去了?”朵兰攸问。
“天没亮就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好手追出去了。”郁惜香说着,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缓了缓才道,“现在……我们等消息吧。”
清尘子忽然转身,道袍微扬,“我也去。”
“道长且慢。”朵兰攸先开了口,“你内息不稳,自己也带了伤,不宜长途奔袭。”
郁惜香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急:“就是!小道长,你刚给我行完针,自己脸色比我还难看,这会儿去鬼树林,不是送……不是添乱吗?”
连靠在榻上的穆风眠也挣扎着微微撑起一点身子,看向清尘子清,“云拂……你现在去,帮不上流星的。他带的人都是好手,擅长追踪隐匿,你……”
话未说完他脸色骤然一白,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又咳出一口带着苦药味的血,整个人脱力般重重跌回枕上,胸口急促起伏,气息顿时微弱下去。
“哥!”清尘子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离开,瞬间闪至榻边,手指已搭上穆风眠腕脉。
感知到那紊乱脆弱的内息,他清冷的面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慌乱。
朵兰攸的动作比他更快,已扶住穆风眠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似乎想渡些内力过去,又怕重伤之下反成冲撞,一时手足无措。
他抬头看向清尘子,快速低声道:“回来之后,断断续续咳了几次血,方才喂药时还好些。”
郁惜香急道:“怀瑾那边用的‘九转护心丹’还有没有?先给他服一粒!”
清尘子抿紧嘴唇,眼底晦暗不明。
师父生死未卜,他心如油煎……可眼前吐血昏迷的是他失而复得、伤痕累累的亲兄长!医者的本能、血亲的牵绊,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迫自己恢复了修道者的冷静,只是声音有些发紧:“不必,那丹药药性太猛,他此刻虚不受补。”
他迅速从口袋中取出针囊,指尖捻起细长的银针,声音低而稳,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先稳住他的心脉和肺腑逆血。流星那边……姑且信他。”
说完,他已凝神静气,银针在烛火下闪过微光,精准地刺入穆风眠胸前几处大穴,手法稳极,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朵兰攸见状,默默让开位置,但并未远离;郁惜香也松了口气般靠回椅背,疲惫地合上眼,房间里只剩下清尘子偶尔捻动银针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晌午时分,王府的告示贴遍了花月城各大街口。
告示以梅桑王郁惜香与将军郁怀瑾共同的名义发出,言辞沉痛而凛然。它将过去数年困扰梅桑的污海疫之祸,尽数归咎于大祭司司涯。揭露其表面虔敬,暗修邪术,以活人精魂为祭,妄图染指矿脉深处禁忌之力,终于昨夜行法之际,遭其窃取之邪力反噬,神魂俱灭,尸骨无存。而天佑梅桑,司涯伏诛,其邪法所聚之污秽亦随之消散,故城中疫病退去。
告示末了,言明郁惜香王爷已从过往疏懒中警醒,郁怀瑾将军忠勇护持,兄弟二人前嫌尽释,同心戮力,即日起共掌梅桑,整肃纲纪,抚恤百姓,恢复民生。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旋即涌起巨大的声浪。
对司涯的愤怒咒骂、对疫病消退的狂喜感激、对郁怀瑾将军一如既往的信任与拥戴、以及对幡然醒悟的郁惜香那份复杂难言的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冲撞。
郁怀瑾在军中和民间本就威望极高,深受爱戴,此告示更巩固了他扞卫部族的形象。
而郁惜香,那个多年来只闻其风流韵事、不见其政绩的荒唐王爷,此刻也被罩上了一层知错能改、临危受命的色彩,让人生出些许新的指望。
……
午后,王府门前的高阶下渐渐聚拢了黑压压的人群。消息传得飞快,人们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位据说幡然醒悟的梅桑王,也想听听司涯之死的官方说法。
郁惜香强撑病体,在郁怀瑾仍旧无法到场的情况下,独自立于王府门前高阶之上,面对闻讯聚集而来的梅桑部臣子、将领以及无数百姓。
他穿着那身暗红锦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半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他站定在阶上,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或好奇、或怀疑、或殷切的脸。
“诸位,”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透着明显的沙哑,甚至需要稍作停顿,才能接着说下去,“司涯之事,告示已明。此人欺瞒部族多年,暗行邪术,祸乱梅桑,死有余辜。”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便要轻轻吸一口气,仿佛胸腔里压着什么重物。偶尔一阵风过,他便偏过头去,以袖掩口低低咳上几声。
那张俊美的脸毫无血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强打精神却难掩虚浮的模样,落在不同人眼里,引出的猜测也截然不同。
“大王这身子骨……”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怕是昨夜又在哪里纵欲过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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