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徵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多谢。”
穆风眠站起来,正好探到朵兰攸伸过来的骨手。
“那,你好好养伤。”穆风眠对着秦徵的方向说,“我们就先回了。”
两人往门口走了两步,秦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穆风眠。”
穆风眠回过头。
秦徵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个方向,声音很轻,但认真:“谢谢你们。”
穆风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气。”他说,挥了挥那只裹着绷带的手,没再多说,跟着朵兰攸出去了。
……
米垖冰川那一战之后,君鎏影便跟着巴赫回了长青寺。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那双手,那双没有一丝眼白的漆黑眼瞳,还有自己右臂上正在被一点一点“吃掉”的皮肉——他当时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上的皮肉,从被那东西握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手肘以下都缠满了绷带,白得刺眼。他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底下是刚长出来的新肉,淡红色,湿漉漉的。
皮肉正在缓慢地重新长出来,但那过程太慢,也太痛。
怀里,素练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呜咽。
禅房里很静。炭火烧得不太旺,窗隙漏进一点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
巴赫盘膝坐在矮几后,手里捻着那串金刚子佛珠,半阖着眼,像是在等他开口。
可君鎏影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只雪貂,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
沉默蔓延了很久。
巴赫捻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睁开眼,看向他。
“安臾侯。”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接下来有何打算?”
君鎏影抬起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没有情绪,他看着巴赫那张永远慈悲的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从嘴角漾开。
“国师何必明知故问。”他说,“削爵的旨意已经下了。限期离境。”
巴赫看着他,没有接话。
君鎏影继续说:“南卡已无我容身之地。国师邀我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
巴赫捻动佛珠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看着君鎏影,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侯爷若愿意,可随老夫回念青城。”
君鎏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赫继续说:“王上削爵,是做给念青城看的;但念青城那边,未必容不下一个……识时务的人。”
君鎏影垂下眼,看着怀里的素练。
素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依旧还是笑眯眯的:“那个朵兰攸,国师打算怎么办?”
巴赫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君鎏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请神上身,极耗损自身精力。”他说,“那具身体承载不住神明的力量,神明短期之内也不能再次上身。”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被盘得光滑的金刚子。
“他身上的伤,够他养一阵子了。”
君鎏影听着,没有接话。
巴赫继续说:“等他养好了伤,自然会来念青城。”
他抬起眼,看向君鎏影。“我们等着便是。”
烛火跳动了一下。
君鎏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和月光在地上铺开的那片清冷的白。
然后他站起来。
“好。”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巴赫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侯爷爽快。”
……
当夜,一辆乌蓬马车从长青寺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马车里,君鎏影靠着车壁,正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想起那晚冰川里那双漆黑的眼瞳——那种被俯视、被碾压、被抹去的感觉。
“念青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车窗外,布兰宗的灯火渐渐远去。
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素练动了动,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掌心。
他低下头,用左手轻轻抚着它的背毛。
“走吧。”他说。
马车一路向南。
夜色里,那座城越来越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
从褚府出来,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巷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声响,而是轻微的啪嗒声。
两人拐出巷子,走上布兰宗的主街。
嘈杂声瞬间涌了过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烤饼的、卖糖球的、吆喝皮货的,各色腔调混成一片;车撵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商队马驹慢悠悠走过的踢踏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妇人讨价还价的说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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